崔儼沒有正統的身份,更不具備代表廣大百姓推翻暴政的正義,無法直接坐上那個位置,當然,鄭欽也沒有。
但事有萬一,王室忌憚世家已久,好不容易培植起來的寒門勢力,會願意如此輕易捨去?就算捨去,太后肯會如此輕易讓出權利?不怕讓權後被幽禁至死?就算她賭一個善終,那皇帝呢?
今日無法立威,那麼前期倒華家、崔家甚至是陳家的苦心也就白費,往後四境之內的世家,更不會把他放在眼裡。
再退一萬步,難道孔晝和韋初一流,就是什麼坐以待斃之徒,他們的出身決定他們與世家天然敵對,恐怕不能善了
那麼任意一方狗急跳牆,事情都會向著惡劣的方向發展,最後彙集成鄭欽想要的結果——
弒君。
一旦崔儼做出弒君之舉,作為盟友的他立刻就會掉轉槍頭,打著正義的名義前來審判,如果在這場廝殺中,王室雕零那就更好了,隨便扶植一位王室子弟,哪怕領人冒充也無所謂,過幾年總揆百官後,即可勒令其禪讓,而後堂而皇之問鼎中原。
“我竟是沒料到這一層緣故,來揚州之前,尚還竊喜他為江夏王所纏,好處都讓你佔盡,而鄭綏之不足為懼,更不可能擋你的道。”溫世澹慚愧地低下頭,身為幕僚,卻有如此重大的失誤,甚而還不如主君明白。
崔儼不甚在意:“不必介懷,人力有窮,你事務繁劇,哪能面面俱到,我也不過是這幾日才想清楚。”
然而溫世澹並未因此放心釋懷:“你預備如何?”
崔儼睨了他一眼:“都到這裡了,你說如何?總不能退兵。”
順利渡江的喜悅在此刻徹底被澆熄,溫世澹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兵臨京畿卻會進退維谷,往前怕著了鄭欽的道,往後又無路可退,想他歷來從容,今日臉上卻難掩狼狽。
他嘆道:“臨行出發,先生要我看著你,切勿好大喜功,強爭長江,如有必要,則逐步蠶食,先消化徐州和長江北岸的人和地,但我見你三軍銳不可當,便始終未提,現在說與你,你恐怕也不會贊同。”
“世澹啊,世澹。”
崔儼聞言,放聲大笑:“城必須要打,內政我或許不如你,但就打仗來說,以退為進並不適合這場戰爭。兵貴神速,要的就是一個措手不及,如果荊州水師出動,或者桂林王及江南各刺史勤王,我們不一定能守住江北,況且,歷代末世,如果不能立刻把控朝廷,只怕隨時會出現割據局面,那時候我們將成為天下的罪人!”
“皇帝不會給我父洗冤,罪己就是失權!千古功業,死中求生,萬中得一,敢不敢與我再賭一次,功成,則太極殿前見,若敗……”
“不會敗,世澹請命,願為先驅入建康,想法子去替主公探路,而且,您在建康有內應不是嗎?”
崔儼沒有反駁。
崔仲宣當年的為人,還是有不少人佩服的,想著能說服一個是一個,如果不能說服,也希望他們在城破時不要出面阻止,他不想與之為敵,也算全了昔日父親的交情。
當然,這奧區神臯一樣的建康,仍存著凡俗剪不斷理還亂的七情六慾,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人,需要去見上一見。
片刻思忖後,崔儼點頭。
“準了。”
——
時間回到當下。
天明時分,內侍於城樓宣旨,皇恩浩蕩,是以憐恤百姓,要接納流民暫避禍端。
陳蟬聽著那些詰屈聱牙的溢美之詞,就知道這裡頭必然暗藏目的——說到底,建康臨危,若天下離心,只會加速太陽的墜落,此刻顯示周公吐哺之心,庇護子民,並趁機慷慨激昂宣誓,也能提高建康內外軍民計程車氣。
果不其然,崔儼昨夜登陸燕子磯後遭到第一場挫敗,軍報在此刻傳來,鐘山下,喧譁和呼聲迅速如海浪淹沒四野。
陳蟬露出了些許迷惑,想不明白燕子磯和京口既已失守,何處能叫崔儼馬失前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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