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回 陳蟬眼神驟然晦暗起來:“……
“大哥……”
現在, 陳蟬不得不接受這個令他不安且驚恐的事實,大哥對皇帝的不滿僅僅因為他不是個優秀的傀儡也不夠聽話,換掉他的原因也僅止於此,在他的思想深處, 並沒有想過將這樣一個上下貪腐, 民不聊生的楚國朝廷破而後立。
“如果你想就此說服我,那麼, 我告訴你, 不可能, ”陳蟬痛苦地閉了閉眼睛, “如果我沒有去過兗州,如果我一直待在江南躲在你的羽翼下不曾經歷過江淮的戰爭, 親眼見著老百姓交不起稅寧舍忠義也要逃難,親眼見到一個普通的成年男性一年至少要耕種六十畝地才能夠得著稅線, 那麼我……”
那麼他可以自我麻痺自我同化,藉著穿越就這麼躺平, 堅定的以世家的利益為自己的利益, 做一個王朝裡的貴公子, 接受這一套物競天擇的理論, 眼中再也看不到一點地上的泥濘。
但現在,無數個噩夢驚醒的夜晚, 新時代的思想和良知總在反覆的拷問他——
老天讓他來到這裡,究竟是憐恤他,還是督促他。
六十畝地啊!放到現代, 足有六個足球場大小,他記得小時候去鄉下掰苞米,一畝玉米地, 就能把他累得直不起腰,而這裡的人一輩子就拴在了田地上,日夜不輟,甚至戰時還要服勞役兵役,荷戈作戰!
陳岱眼底閃過一抹異色,很快化為了然:“你說你不能接受,那你想做什麼?”
埋藏在心裡的那個衝動又再度蠢蠢欲動——
要不要試一下,努力一把,推翻已有的政體?
可那樣不就連陳家也一併推翻了嗎?
沒人能接受吧,即便大哥不想當皇帝,但他將家族看得那麼重,豈不是要和他翻臉?就算他同意改革,以眼下司州的局勢,擁護他的人又該怎麼解決?
陳蟬張了張嘴,半晌無法回答,在封建時代舉起自由的旗幟著眼底層本就冒險,這事細究起來真是千頭萬緒,後果更是難以估量,就算要推進也需從長計議秘密進行,絕不是此情此景可以拍板的。
於是,一個邪惡的聲音開始在他耳畔迴盪:
要不算了吧!別想著說服他了,就像陳稚說的那樣,能當個富貴閒人,為什麼一定要勞勞碌碌呢?改革一旦開頭就沒完沒了了,穿越前你就是個普通人,那樣累死累活的日子你還沒過夠嗎?
只要繼續維持現在的平衡,子孫後代如何管不著,但這輩子你可以永遠在陳岱的庇護下,繼續享受世家帶來的榮寵與好處。
那要徹底做一個古人嗎?
陳蟬深吸了一口氣,雙肩微微顫動,如果決心順應時代徹底做一個古人,豈非要永遠享受底層的剝削,他的良心真的不會不安嗎?
那就什麼也沒改變呢!當他夜裡閉上眼睛的時候,不會看到郯城被餓死的關志一家人嗎?不會看到風亭冶這樣有全國最大冶所支援的地方,但仍因為戶調繁重寧可背井離鄉的百姓?不會看到被民間借貸壓垮而投繯的奶孃的女兒嗎?
陳蟬嚥下唾沫,整個脖子青筋暴起。
如果他接受這一切,就代表他接受了崔儼那套“不得不”為的理論,成千上萬的俘虜和人民在爭霸天下的逐鹿之戰中將變得不再重要,他們只是工具,只是數字,只是錢財,只是勞力,只是創造人口的機器!
不!不是這樣的,也不該這樣!
就算要有犧牲,那犧牲的目的也不該是為了這樣膚淺的理由,犧牲是為了創造更美好的世界,而不是在歷史裡重複,重複失敗,重複悲劇!
他徒然無力地摔坐回軟墊上,搖擺地抬起頭來,陳岱靠著背後的輿圖架子,同時垂眸,兩人視線相撞,後者嘴角一挑,衝他淺淺微笑,不需要任何語言解釋,似乎已經明白他在想什麼,大腦裡又為何天人交戰。
那年他偷看了陳蟬的劄記,除去天馬行空的工事,所有關於思潮和革命的暢想,不過都是高屋建瓴,他只當是小孩天真的逐夢,所以在幼弟尚不知曉的情況下,他製造了一場意外,將其全部燒掉。
想不到時隔多年,如今他依然懷著這樣的赤忱,也依然做出這樣的選擇。
“一切以家族興衰榮辱為己任,必要時不擇手段,”陳岱迎著他的目光,強硬地說,“這是父親病逝前留下的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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