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從前膽小單純的女孩子,已經被折磨得痴傻瘋癲,她的肚子大如西瓜,太醫診斷,若是落子,恐怕危及性命,華雲貞將其藏起來,幾番猶豫下,她做主留下了這個孩子。
然而顧玉容難產,生下這孩子竟仍是撒手人寰。
當夜,華雲貞抱著孩子,看著榻上的屍體,心裡忽然燒起一把火,她一路從顯陽殿衝到了中齋,跪在殿門外高呼:
“陛下,太醫說這孩子足月出生,往前推算,正是顧美人入宮之時,這孩子是您的骨血!”
她用力掐了??褓中的嬰兒一把,響亮的啼哭聲響徹黑夜。
中齋的大門洞開。
陸無為穿著寢衣,站在門口,白電悶雷中,華雲貞挺直脊背,面無表情道:“孩子生母已喪,既是皇子,便養在臣妾這個六宮之主膝下,作為交換條件,陛下您這輩子也不必踏入我這寢宮,不用留下一點華家的血脈。”
“不夠。”吃齋唸佛的皇帝冷酷地說。
華貞然忍下心中的惡意與憤怒,說:“臣妾已與兄長反目,自然會站在陛下這一邊,如有謊言,今生今世,所願皆不得成。”
……
這是偌大的宮闈中最為深重的秘密,也是比起虎視眈眈的燕國,整個江南最大的危機,若是這些年,她這個太后不出頭,把持朝政,制衡世家,甚至捨棄掉陳岱這個狼子野心的盟友,擋掉了所有火力和仇恨,只怕皇帝親政的那一刻,所有骯髒的不堪入目的流言就會滿城風雨。
“你這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啊!”姚鳳元又是一聲長嘆,“值得嗎?”
華雲貞臉上露出少見的天真的笑容:“我也問過別人這個問題。”
“誰?先帝?”
“不,是我的未婚夫。”
她的目中現出神往,對早已遠去的時光無比眷戀,以至於連自稱都變了:“我和他相識於雅集,但他和你一樣,只是寒素子弟,一個非世家子弟混進了只看郡望堂號的群狼聚會,我以為他是貪慕虛榮之人,想借力往上爬,後來卻為他舌戰群儒驚豔。”
姚鳳元震驚於她的用詞,更震驚於她的話,想來就是服侍幾十年的老人,也沒聽說過太后入宮前曾有婚約,更何談在這個時代,世家之人不嫁娶世家男女,往重了說,在朝會受人彈劾,往輕了去,也往往為族人看不起,敢於打破此桎梏的,全天下也沒幾個人,大多數逾越禮法的,下場都極其慘淡。
他心裡忽然生起一抹不祥的預感:“那他現在?”
華雲貞垂眼。
姚鳳元正要掐指算,卻聽她說:“他已經死了,死時岌岌無名,我曾受他影響良多。”
她回頭看著姚鳳元,目光難得溫情,姚鳳元卻不覺得冒犯,華雲貞沒有透過他在摩挲故人,她僅僅只是在看自己,看著這個在這種時候還自願留在這裡的傻瓜。
“縱有收覆河山,改變江南奢靡頹喪的現狀的雄心壯志又如何呢?還不是成為了家族的絆腳石?於是說殺就被殺了。宮中寂寥,我繼承了他的遺志,開始學習掌權,所有人都不懂我年輕時候的抱負,只有玉容知道。”
她輕輕唱起來:“……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走吧,沒必要陪我葬在建康宮之中。”華雲貞再度讓他離開,並推了他一把,只說寢殿後方有一條出宮的密道,只有皇室之人才知曉。
當年商山威名仍在,籠絡姚鳳元,也像籠絡其他寒門之士一樣,華雲貞使了一些上不得檯面的計策,費勁一切手段,將他留在自己身邊,輔佐小皇帝,她一直以為,姚鳳元心不甘情不願,誰曾想到若干年後,不情不願的人卻變成了一塊石頭疙瘩。
“你不走,我也要走了。”她推開殿門。
“娘娘!”
華雲貞輕輕側頭,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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