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種種,都是這些年來他堅定篤行的。
只有數年前,他產生過些許動搖。
那日他告訴孔晝,自己偷看過陳蟬的劄記並從中獲益,並非虛言,他不僅看過當中令人驚歎的營造構想,甚至還翻到了會為整個家族帶來滅頂之災的思潮,但偶爾午夜夢迴,他也會經此暢想,是否要鋌而走險。
但最後,他折中選擇,巧施妙計,將華家引向絕路,再以他們為試驗,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
如果按照陳蟬的想法走下去,或許真能成就大同世界,但那樣,陳氏也將不覆存在,保家族還是保天下,他最終還是堅定不移地選擇了前者。
往後餘生,他都在為此傾盡全力。
因此,後來的兗州之亂,也在他的算計之中。
事情要從私藏蔭戶說起,此事超出了他的意料,他這個弱不禁風的弟弟,膽子比他想象中要大,但他是大哥,自然要保護兄弟,為此他上疏告罪,也想試一試朝廷和華雲貞的態度。
果然,王室一番動作,最後大事化了,遷他出京,給他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屆時回到建康,便能堵住悠悠眾口。
落在同僚眼裡,只怕羨煞,唯有他知道,表面的平靜無法掩藏暗處的波雲詭譎,出京只是開始。
華太后把持朝政後,忌憚他的鋒芒與能力,大力拔擢寒素子弟在朝相抗,無論為她自己,還是為小皇帝鋪路,遲早都要對付世家,尤其是已經取代吳郡華家的潁川陳氏。
他隻身入兗州,在受到太后招攬的刺史雷輥眼皮子底下辦事,始終不忘尋找出路。
雷輥病重不起,崔儼發兵瑕丘,天時地利人和,給了他寶貴的機會。
見他默不作聲,但神色似有鬆動,陳蟬又問:“瑕丘城破那日,你在刺史府的書閣中枯坐一日,除了和離書,究竟想了些什麼?”
建康重逢倉促,他總覺得大哥話未說盡。
“這個問題,你不是已經問過我了?”許久後,陳岱道:“如果崔儼來見我,我就會向他提出合作——幽禁太后,改換天子。”
“可你最後不也……”他咬字極重,顯然對此不滿,帶著些發洩的意味。
陳岱眼底黑沈沈的,竟無一絲光:“阿蟬,你究竟還想聽到什麼答案?如果你仍有疑惑,那我就再說一遍,我飛鴿傳書崔儼,告訴他兗州不會有援軍……哦,確 實有一點沒有說,如果朝廷願意支派援兵,說明皇帝還需依賴我,那麼皇權與世家就能暫時歸於平衡,崔儼來此,正好能將他一網打盡,而我回到建康,就是真正的名正言順。”
陳蟬脫口而出:“……可是在建康時,你也未與天家達成一致,為什麼又……”
迎著陳岱探究的目光,他有些說不下去。
“因為崔儼就快要完了,連鄭欽都搞不定,我是不會和自掘墳墓的人合作,當然,”陳岱頓了頓,眼神寵溺,連帶著語氣忽然便得溫柔,“因為他欺負了你,我要給你出氣。”
陳蟬臉頰微燙,別過臉迴避撓人的目光,輕聲說:“既是崔鄭聯軍,你就不怕先攻入瑕丘的是鄭家,鄭欽那隻老狐狸可不好糊弄。”
陳岱當即振袖,仰天大笑:“天要亡我,那我坦然死守,與百姓共赴國難又如何?我若為國捐軀,他陸攸還有什麼理由敢動陳家?”
陳蟬在那瀟灑又悲壯的笑聲中抬頭,三條路,無論哪一條,陳家都只會更強。
但誰也沒想到,會出現了第四條路。
——陳蟬來了。
陳蟬本不該來的,每年暮春初夏,他都要與友人出遊賞花,年年雷打不動,但誰知道同伴失約,而放了他鴿子的顧芝棠會是當今天子,而他爽約的原因也顯而易見——對付陳家對付陳岱,陳蟬因此歸家,才看到了自己寄給仇道微的信和將離花,而送花是因為不確定哪一計策能活,暫做最後的告別。
這怎麼不能說是命運的陰差陽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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