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裡原來是這麼黑,這麼刺骨,他當初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和決心,義無反顧跳船的呢?
如果一切能夠重來,我不再用那樣的方式留住你,你會不會就不再想要逃離?
他絕望地閉上眼睛。
可惜現在沒機會了吧,陳蟬,如你所願,我這次真的要——
“二娃,二娃,你看看娘啊!”
思緒驟然被打斷,崔儼煩躁不安,誰在那哭魂呢?叫人死都死不安寧,他正想尋聲把人揍一頓,忽然睜開了眼睛。
“哎呀,真的醒了,老頭子快把藥端過來。”
土榻邊伏著的婦人欣喜若狂,伸手去摸他的耳朵和臉頰,他忍不住偏頭,想要抬手揮開,四肢卻沒跟上大腦的指揮,被她捉個正著,好在對方並沒有做出更過激的舉動,確認他燒退後,託著他的背讓他靠坐在牆邊。
“二娃,你先把藥喝了。”
老嫗從身旁身形枯槁,滿面愁容的中年男人手裡接過藥碗,遞到他眼皮子底下。
崔儼有氣無力地指了指自己:“二娃……是在叫我?”
那老婦也楞了一瞬,撲哧笑出了聲:“老二,丁二娃,你怎麼連自己姓什麼叫什麼都忘了?沒關係,活著回來就好,躺了這麼久,餓了吧,娘去給你做好吃的。”
那婦人示意他喝藥,隨即自說自話地起身離開,上院子裡洗菜。
崔儼捧著藥碗環顧四周,只見這屋子牆皮脫落,檁條發黴,一隻隨時快散架的鬥櫃貼著窗戶罰站,幾乎擋了大半的光,一口大箱子裝滿雜物,蓋子都蓋不上,他低下頭,看著碗裡倒映出的憔悴的眉眼和鬍子拉碴的臉,不禁陷入沈思:老二?他在家中排老二嗎?好像是吧,沒覺得哪裡有問題。
所以,眼前的這兩個人是他的爹孃吧?就是長得不怎麼像,也可能是昏迷太久,不修邊幅的緣故。
他沒有多想,無力地呵出一口氣,低頭開始喝藥。
這時,那老頭警惕地朝外瞥了一眼,飛快地收回目光,低聲和他交代:“別人問你,你就假裝自己是丁老二。”
“啊?”
他一口藥差點噴出來,什麼?難道他又不是嗎?那他是誰?都把他搞糊塗了。
老丁頭不知他此時心裡的茫然,只以為他對自己妻子所言所為而感到疑惑,於是走到榻頭,長吁短嘆:
“我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女兒嫁去了益州,數年不得一見,大兒子被牙子拐了,小兒子病死,老二被徵入伍,前不久聽說到了長江燕子磯。”
崔儼心裡不禁一刺,腦袋裡依稀閃過幾幅血腥的畫面,卻不甚清楚。
“聽人說長江水都染紅了,江上全是屍體,我和老婆子在家裡等不到任何的訊息,心道恐怕是完了……楚國要完嘍……”他眼眶瞬間紅透,悄悄背對著院子抹淚:“我想帶著她逃去荊州,可她如何也不肯,在長江邊上找了七天七夜,衝上岸的屍體,一具一具的翻。”
“然後,我們翻到了你。”
崔儼捏緊了藥碗,心中不由意動,可是虛無縹緲的感覺縈繞著他,他幾乎什麼都捉不住。
“那個時候,你只穿了一件單衣,滿身是傷,剛剛爬到礁石上,已經失去神智,我認出了你不……”
老丁頭嘴唇顫抖,不忍細說,自己的孩子就算化成灰,也能一眼辨認出,更何況眼前的這名男子,身長九尺,高大威猛,雖然經水一泡又滿是血汙,但依然能辨認出五官的卓越不凡,即便是眼下這副虛弱得似鬼如魂的樣子,那氣勢也絕非普通人,他一個升斗小民可不敢惹麻煩。
“……我想要叫老婆子走,但是她抱著你不撒手,嘴裡說著還活著,活著——我們的孩子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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譜離太別:蟬陳:說話有者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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