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發現自己根本不懂情愛,也沒有經歷過健康正常的感情,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為仇道微不平,還是為曾經他以為的真摯感情不平。
“我想一個人走走。”
陳蟬從解駿身邊側過,後者便提著劍,遠遠跟在後方保護,街上人來人往,無人識得他,他壓抑著濃烈的情緒藏身熱鬧之處,方才生出幾分肆無忌憚的安心。
但一個人的平靜沒能維持長久,過了兩條街,一道纖細的身影迎了上來,他往左,對方也往左,他往右讓,對方也往右擋,陳蟬不得不抬起頭,怔怔看著身前依然一副世界毀滅也與我無關模樣的仇道微。
仇道微看他這一臉失魂落魄,全在意料之中,眼裡不由閃過一抹戲謔:“去見你大哥了?和他吵架了?哼,誰稀罕他。”
陳蟬悶悶地說:“你不是在刺史府嗎?”
“他那破房子有什麼好逛的,出來走走。”仇道微點頭,並肩與他行於主街上,兩側商號燈火通明,通街的商品琳瑯滿目,行人臉上多生光彩,已少了許多戰時的侷促,她便時不時點頭:“嗯,不錯。”
陳蟬默默跟隨,一個字也不說,倒像是陪同上峰來巡察的。
“聽說你去勸課了?”仇道微站在米行前頭,估算竹牌上的價格。
“嗯。”
陳蟬卻沒什麼心思說自個,自顧自道:“他跟我說……”
“他跟你說,仇家不會與他同仇敵愾,更不會為了我賭上整個家族的前途?又跟你說,沒有有情無情之分,從來無關風月,只是權利之爭中必然的犧牲,他犧牲了別人也犧牲了自己?換句話說,這樣的結果,未嘗不是我想要的?”仇道微一口氣說下來沒帶喘。
畢竟是共同生活多年的夫妻,說話的語氣和習慣都不自覺向對方靠攏,陳蟬看她惟妙惟肖地模仿陳岱,反而被她逗笑了:“你們真是……”
仇道微擺擺手道:“他說得也對,我來這裡,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自己。我留在江左,最後一定和他一樣,落個身不由己的下場,放下一切出來走走,你們好吃好喝待我,我還自由,我理解你大哥,走到這一步,他有他的為難,就像他其實也很瞭解我,高牆內關不住我的。”
她的目光逐漸溫柔:“阿蟬,我們不一定要在一起,在一起反而才是對我們各自的不尊重。”
陳蟬嘆息:“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戰後各地多發惡疾,我一路過來,於心不忍,想繼續鑽研醫術,阿蟬,我記得你很早以前和我說過,有一種叫抗生素的藥,能夠治療許多惡性急症,我想試試,能不能研製出來。”提起行醫問診,救死扶傷,仇道微眼睛都亮了,熱情地邀請他:“別在路上站著,走走走,我們找個酒肆喝酒去,來兩盤滷肉,餓死老孃了。”
陳蟬心裡瞬間釋然,忽然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於是,兩個人就近找了間酒家,尋了個臨窗的雅座,叫小二先來上兩壺佳釀和小菜滷肉下酒。
仇道微知道他身體欠佳,卻一心陪自己暢快,而完全沒考慮他自個,便又叫回小二,貼心地要了熱羹湯和清茶,又抬手示意陳蟬先落座。
陳蟬張望一眼,含笑正準備坐下。
這時,一道影子從欄杆外翻入,一屁股搶了他的位置,還蠻不講理地放話:“你坐那邊去!”
陳蟬看著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白秋川,後者眼不眨臉不紅的,正不客氣地給自己倒酒:“看什麼,我一直跟著你們,你們都走了留我一個人在刺史府算怎麼個事,我都不想說你心大!”
他嘴上嘮叨數落,心裡想的卻是崔哥在瑕丘好吃好喝供著這傢伙,現在他人沒了,自己定要幫九泉下的他吃回來,最好能把陳蟬吃窮,於是果斷揚起手:“嘿,別拘禮,再加點山珍野味呀。”
油膩膩的炙肉和丸子端上桌,只有白秋川大快朵頤,陳蟬沒什麼胃口,就夾了兩筷子小菜墊肚子,之後便一直和仇道微有一搭沒一搭閒談。
“仇刺史現今如何?”
“二伯僥倖逃過一劫,但傷得重,恐怕以後都難下榻了,徐州已經被孔晝接管,但大部分的兵權仍握在族人手中,就我那個堂兄,仇恢你知道吧,棄淮安而走,陛下不久前下旨問罪,他抗辯稱因為軍中譁變,諮議參軍鄧慈想要殺他,他為了避禍,才引兵而去,獻城的分明另有其人,乃淮安長史朱預,不過陛下仍舊堅持,當朝對質時說他本人就在淮安,把一眾老臣都嚇了一跳。”
仇道微笑笑,並沒把聽來的訊息當回事,畢竟眼見為實:“你說,陛下千金之軀,怎麼可能會親臨淮安呢,不過是藉機打壓我們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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