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便如滾油裡倒入沸水,炸開了鍋,振奮的,畏葸的,憤怒的情緒鋪天蓋地,個人的意志已不再重要,血色交映中,在場的人無一能得幸免,所有人都只能背水一戰,再不分敵我。
很快,一馬當先的蔡勉就被百姓團團圍住,有人撞了他,有人護著他,有人踢了他一腳,有人拿刀子捅他,但他不知道對他動手的是不是真的百姓,這裡頭有各方的細作,還有裴廣宗的殺手渾水摸魚。
他可以出刀,但每當他抬起頭時,看到的都是一張無辜的臉,他無法分辨,就如同這世間的黑白與好壞。
周圍的人逐漸清醒過來,不斷拉住身邊殺紅了眼的同伴,他們不是來討個說法的嗎?不是要求刺史交出貪腐的官吏,對軍隊惡意補兵,以致竟陵民|亂被慘烈鎮壓的百姓要一個說法嗎?怎麼會是現在這……
“刺史,刺史死了,死了啊!”
眾人一鬨而散,推搡著肆意踩踏,蔡勉想躲,卻無力躲,如球一樣被踢來踢去,蔡罡就在附近,向他伸手,但他被捅了一刀又一刀,身上千瘡百孔,只能看著捅他的人被遊方雁和蔡罡相繼砍死,而後者也在昏亂中被砍了數刀。
最後,蔡勉膝蓋一軟,伏在了地上。
無數雙腳從他們身上踏過去,淹沒了蔡罡,也淹沒了愁紅,遊方雁握著劍站在人群裡,被幾個百姓架住:“我認識你,你是城外帶兵治水的那位少俠,你別過去,沒看到刺史大人死了,小心賴你身上,快跑,快……”
呼——
一把刀砍了過來,說話的人矮身躲開,官兵和他怒目對視:
“他是那個低賤的江湖人,和這些暴|民是一夥的!”
遊方雁暴怒,用劍鞘將人抽飛,所有的官兵都戒備地望著他,百姓們則怔怔地不知所措,更不知道該不該以此歡呼。
“雁,雁子啊!”
血從愁紅的嘴角向外湧,破碎的內臟和嘔吐物混在一起,遊方雁如夢初醒,滑跪到她身邊,想將她扶起,碰到她脆弱的身體卻不知該從何下手。
“阿姊。”
“雁……即便到死,我們也只是塵泥。”愁紅的手無力垂下,眼珠逐漸失去色彩,視線定格在昏暗的天空中,再沒有闔上眼皮。
她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能擺脫妓|女的賤籍,當上刺史夫人,可惜到死 都沒能如願。
遊方雁把手按在她的眼睛上:“你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不和我相認的嗎?”
身前的人沒有說話,也再說不出話。
閉上眼的一瞬間,眼淚失控地淌至下巴,遊方雁面如死灰,喃喃地念著愁紅的名字,恨意逐漸入骨。
一口一個賤民,郡望堂號,出身來歷就那麼重要嗎?都是人,憑什麼憑身份可以決定生死?憑什麼是這樣一群人決定他人的生死?如果這世上非要有人掌握生殺予奪的大權,為什麼不可以是他!
蘇傕盯著蔡勉的屍體,心裡還未完全接受他的死亡,臉上的表情有些失控,他帶來的人以護衛他的安全為責,方才混亂之中,只能以自保為上,誰都沒想到蔡勉會如此奮不顧身。
此刻,他想要善後,但幾名官吏排眾而出,擠到他的身邊,當中有兩人和遊方雁在前院打過照面,他們出身楊家,得到訊息去而覆返。
“竟不知司州來使,讓大人見笑,還請移步……”
在這樣的情景下還顧及面子和客套,連蘇傕都覺得有幾分可笑,他未作任何表示,說話的人目光飄忽不定,很快也順著他的視線,看到了地上一動不動蔡勉。
蔡勉死了。
不斷有人意識到這個殘酷的現實,大火連屋,剛剛經歷過血戰的刺史府陷入詭吊的沉默,但沒有人叫喊,也沒有人驚呼,他們的視線全然默契地挪到了遊方雁抱著愁紅屍體不放的手上。
荊州馬上要變天,鄭家入城,蘇傕又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刺史府,誰都知道,江陵即將有一場角逐,而大災大難之後,總要有人出來承擔責任,這個人不能是個死人,會有狡辯脫罪的嫌疑,無法堵住悠悠眾口,因此,最好是個沒什麼背景的倒黴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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