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蟬當即明白過來,攛掇他的人,並不一定來自底層,於是話鋒一轉:“弄權之人想借你的手扳倒我,我倒下,他未必不可以卸磨殺驢,但如果你站在我這一邊,幫我對付他們,你與我有恩,我可以不要你的地。”
崔儼想他怎麼就一副得勢之人的口吻,似是要接這髒水,要他說,這是非黑白不分的傢伙,狠揍一頓才可出氣,因而著急得幾次想要開口,但都被陳蟬眼神攔下。
陳蟬怎會不知他肚子裡在想什麼,但並不是什麼事情都可以用武力來解決,出氣也好,報覆也罷,最終還是要根治問題。
這些天裡,他應付各方,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地方,那便是——一點就通的人,往往和他的思維方式差異不大,而和他處境出身天差地別的人,思考的角度也是天差地別,這樣的人自有一套邏輯,強行矯正,不僅不會得到認可,反而會產生嚴重的牴觸情緒。
倒不如用他們的方式切入。
少年眉頭緊皺,似乎仍在權衡陳蟬所言。
陳蟬的語氣比先前更冷酷了一些:“你可以選擇相信我,也可以不信,這不會改變任何結果,畢竟在你心裡,我已是一手遮天。眼下你已事敗,左右不過一死,但你若是選擇前者,或許能跟你的鄉親賭一個更好的未來,這筆買賣穩賺不賠,不是嗎?”
旋即又與崔儼交換了一個眼神。
牛車拐了個彎,少年重心不穩,在車壁上撞了一下,透過盪開的簾子,他驚愕地發現他們這一輛車離開了車隊,正往山上繞行。
少年認出了去路,極度不安地問:“這是要去哪兒?”
崔儼哼了一聲:“拋屍!”
——
“我的家在當陽西北面的山裡。”
少年叫潘陽若,陳蟬給他鬆了綁,他耷拉著腦袋如是說。
望山跑死馬,山路崎嶇,走一路歇一歇,見到村落炊煙時天已經暗下來,村長只知道小潘去了縣上,並不知道他的所為,看他乘車而來,拉車的牛馬又極好,和周遭的破落土房極不相稱,領著一大幫人匆忙趕來迎接。
下了車,潘陽若活動著手腕,直衝陳蟬眨眼,他這個刺客反倒霸道地示意人家不要亂說話。
陳蟬繞著村落走了一圈,說:“山裡又不好種地,我要來也沒用。”
“你們倉廩之中的糧食,多得都快爛掉,哪裡會看得上我們這片貧瘠的土地,”潘陽若不服氣地反駁,“我是怕你們這些貴人,全都拿來造神祠別莊!”
習家確實在鹿門山上造過,陳蟬一時沒接話。
潘陽若把他帶到自己家,家中簡陋,黃泥巴糊的房子,門窗洞見,還有老鼠在地上鑽,他勉強收拾了兩間屋子,陳蟬住一間,崔儼住一間,但這樣護衛就只能露宿風中。
白髮蒼蒼的潘母,倚在門邊,侷促的張望,潘陽若有些尷尬,想要去鄰家借空屋,崔儼沒讓他開口,指著陳蟬搶白道:“我和他住一間,另一間守夜的輪崗,換著歇息。”
說完,分派好護兵的工作,他便提著桶自覺上廚房打掃。
陳蟬借了鍋灶,把跟當陽縣令借來的米糧肉菜拿出來,烹了餐農家飯,飯後燒了熱水擦臉。
泡腳時,幾個婦人好奇張望,拉著潘母東家長西家短,陳蟬有意搭話,奈何方言不通,潘陽若又不情願替他翻譯,只得乾坐著,至夜深,崔儼來催了三次,才把他拎進屋子睡覺。
屋舍簡陋,夜裡窗戶關不死,山風撞在木板上,鬼哭狼嚎似的,簡直可以當場再做一篇陋室銘。
崔儼躺在外側,察覺到他呼吸不靜,過了會翻身擁住他,替他擋住源源不斷的寒氣。
陳蟬被迫枕在他的手臂上。
自打生病遇刺後,近來兩人總同榻而臥,沒辦法,誰叫武功好的都被派去領兵,以前白秋川住偏房,和他睡一個院子,還能看顧著點,最近白秋川恨不得殺了他,自然早早搬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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