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蟬伸出食指,無可奈何地點了點她,隨後與眾人交代,既查獲大案,該論賞的賞,該懲罰的罰,該法辦的即刻法辦,餘下的交由蘇傕善後。
那些鄉紳交好的耆老與酸腐文人,勢力不及八大世家,在鄉里卻很有名望,歷來對他的行事不贊成,他說什麼,便反對什麼,這一通查處,恐怕又要遭到他們的口誅筆伐,思及無法完全杜絕他們的言論,但放任自流卻影響新政在民間的輿情,便先讓他們討論著,商量個處置的法子來,自己去去就回。
陳蟬一走,屋裡的幾人立刻鬆弛下來,鄭筠瞬時變臉,不可思議道:“你們都看見了吧,他默認了!他要不好好想想,我們還能欺負……成羽?他不欺負我們都算好的了,也不看看那廝無法無天的底氣從何而來!”
眾人笑作一團,多數只做玩笑,沒當回事,也有少數竊竊私語,說是聽過一些傳聞,蘇傕知道內情,上回給陳蟬哄得服帖,眼下舊賬重翻,便兩眼一閉,忿忿地念了一句:“有傷風化!”
白秋川在一旁聽著,拼命點頭。
屋外的陳蟬並不知大家拿他打趣,正與陳剡借一步說話,還未行至偏房,便覺得身上如有針扎,好像為人暗中窺伺,但回頭張望,卻無風無雨,只能作罷。
崔儼這才打屋脊上探出腦袋,長吁一口氣,心道陳蟬果然關心自己,美滋滋翻了個面開始曬太陽。
“剡叔,出了什麼事?”
陳剡侍奉了三代家主,極善察言觀色,對老家主嘴甜逢迎,對陳岱克盡職責,對陳蟬卻作小輩疼愛,他未成婚,便替他操持家中,尤其在與本家鬧翻以後,因而平日無事,極少出入府衙,今日這般匆忙前來,定有要事。
陳剡只道:“二小姐來了,正在偏廳吃茶,您若不見,我便去回絕,只是……”
陳正羲如今還關在牢中,自陳老夫人臥床後,族人偃旗息鼓,他們便再無往來,都說無事不登三寶殿,就是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陳蟬問道:“她可有說什麼?”
陳剡搖頭:“她希望與您親自見一面,您要見她嗎?”
“剡叔,我從來沒有將陳家當作敵人。”
陳蟬嘆氣,就如他非萬不得已,也並不想將從前的勳貴一一斬除,在完全無阻礙的情況下,掃盲和教育普及至少需要一代人的努力,而各類目的人才培養至少又要經歷一代,士大夫們壟斷了知識,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在這青黃不接的時刻,他們仍然是這個世界的中流砥柱.
陳剡默然,躬著身子,不敢對新政做出任何的評價,但心裡其實頗有微詞,他與歸鄉養老的盧管家不同,自幼被養在本家,幾十年全奉獻於老宅,主僕之情刻在骨子裡,對舊主自然懷有恩義.
陳蟬從他的眼睛裡讀出深藏的情緒,沈重地嘆了口氣:”即便是大哥,也不明白,我從來不是為了讓賺錢的人不賺錢,我只是想讓吃不起飯的人能吃得上飯!剡叔,我記得你小時候因為逃荒,被人賣入陳家,後來深得太爺的歡心,才得以去籍,對嗎?”
“……唉,但族中,如你這般的,又有幾人呢?”
陳剡不禁動容。
再抬起頭來時,陳蟬已經攏著袖子朝前走:“我們去看看她吧。”
陳靈姬正魂不守舍坐著,她一早便上刺史府拜謁,撲空後央求陳剡帶她前去府衙,此刻聽見聲音,一骨碌站起身,差點帶翻茶碗。
在見到陳蟬的一瞬間,她沒有發癲似的撲上來,哭喊叫罵,也沒有卑躬屈膝地刻意討好,只是舒展脖頸,高高地挺起頭顱,作為世家貴女,即便面見憎惡之人,也保持著一定的涵養。
只是,她手絞著袖子,好好一朵繡荷,被她捏著線頭,拔了個七零八落。
陳蟬垂眸:“有話請講。”
“你……那天看到了吧?”陳靈姬鼓起勇氣,開門見山道。
陳剡識趣地退下,守在門外,陳蟬略一沈吟,久未言語,這情態落在陳靈姬眼裡,似是在絞盡腦汁回憶,她便急切地補充:“就張家巷子……”
陳蟬打斷她:“二姐,你來見我,就為了說這個?既是你夫妻二人的家事,我恐怕不便插手。”
陳靈姬怔了一怔,似瞬間被吸走精氣,整個人跌坐在團墊上,掩面而泣,陳蟬默默候著,並無厭煩,尷尬的沉默並未維持太久,陳靈姬忽然兩指抹去眼淚,走到陳蟬身前,從懷裡取出一卷白帛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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