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雍抬起頭來,還是那副呆楞的模樣,好像這並不是什麼大事,以至於銘芳怔怔地望著他,嘴唇翕張,似是大受震撼:“……公子你難道一點不著急?”
蒯雍這才正視他,疑道:“急有什麼用?銘芳,你看你在院子裡植的花,假若我要從中選一盆送給仇小姐,固然能挑到好的,但如果我放眼整個江陵來挑選,是不是能夠挑到更好的?人也是如此,以前讀書的人就那麼多,智慧也就如院中花,但如果所有人都讀書,智慧便如汪洋。”
“什麼呀!”銘芳嘟囔:“那萬一教會徒弟餓死師父呢?”
“我,我在你眼裡有什麼不堪?”蒯雍嘆了口氣:“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我 能成別人的師父,別人也能成我的師父,大家一塊學習取經就好,何況,我能切實地感覺到,陳王殿下是真的想要創造一個新世界呢!”
他只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但不是真的傻子,豈會不明白多年來,世家掌握了銓選也掌握了知識,故吏門生成為朋黨的倚仗,而陳蟬這一招,就是要打破僵化的官場,注入新鮮的血液,唯有如此,世家大族才能真正潰敗,否則光靠土斷,不過只是在重複前人的路。
“殿下有如此魄力,做什麼不會成功?銘芳,既然我們如何阻撓,他都會成功,那不如放下眼前的利益,把目光放長遠些,我蒯家不如蔡家,更不如江左世家,偏安荊州一隅,真能百世不斬嗎?可你好生看看,華家,崔家,陳家,最後哪個又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蒯雍目光一轉,指著對面屋中,家中繡娘擺放在窗前的織機,道:“《淮南子》中記載,遠古時候,人們透過手經指掛來織布,先秦時出現了腰機,腰尻受力,打緯刀壓線,織布的速度大大提高,再到漢代,斜織機和提花機出現,踩踏省力,織物業更加繁覆美麗,一直持續使用到現在。”
“人的發展一定追不上這些死物,它們的出現本來就是為了減省人力,提高產量,所以人最終都會被淘汰,世家也是如此,陳蟬若不是出身世家,再狠一點,完全可以不講任何道理地把我們都殺光,就算他做不到,後世難道就不會出現這樣的人?”
“所以,與其奔個一無所有,不如及早‘棄暗投明’,咱們既不弄權,也不結黨,後世我們將永遠都是國士。”
“……公子,話是這麼說。”
蒯雍目光逐漸堅定,這一刻,銘芳才覺得他像一個真正的家主,而不再是當初悶在屋子裡,只知道鋸木頭的呆子。
“銘芳,我看你冰雪聰明,閒在家裡多沒意思,不如也來幫我們研究研究,你種花種得那麼好,先寫一份種花心得。”蒯雍驀然提議,“陳王殿下說得對,天生我材必有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你也有。”
“我是在為你擔心,公子,你到底有沒有……”銘芳氣鼓鼓地哼了一聲:“那花還要不要送給仇小姐?”
蒯雍語塞,在他的額頭上拍了一把,隨即算起日子來:“你幫我挑挑,這兩個日子哪個好?”
銘芳警惕地瞅了眼:“做甚?”
“成親。”
“成親?公子你要成親?你要跟誰成親?”鳴芳尖叫,整個蒯家都炸了鍋。
……
“恭喜。”
“恭喜恭喜!”
九月初九,群祥既集,二族交歡,蒯雍與仇道微約以婚姻。
仇道微不曾想過,自己還有改嫁的一日,早起梳妝,甚是恍惚,昨日整夜無眠,輾轉反側的她一直絞盡腦汁回憶,卻不曾想,當年從丹陽嫁到潁川的模樣,竟已朦朧不清。
原來時間真的能淡忘一切。
陳岱死後,她原是想把一生都賦予醫術,對於蒯雍的示好,多次猶豫拒絕,但陳蟬的話令她醍醐灌頂,幸福和事業並不矛盾,與其說她與蒯雍是少年男女的慕艾,不如說他們更像臭味相投的戰友。
“新娘子呢?”
“新娘子快出來!”因為陳蟬的變革,繁文縟節少了許多,大家和仇道微又熟悉,加上北方文化逐漸浸入南國,一眾好友都來催妝掠陣,怕她輸了陣勢。
蒯雍一會被考,一會被問,從詩詞歌賦,講到工造醫學,總算牽到了新娘的手。
“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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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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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卷三第:說話有者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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