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蟬卻是曉得,他是個刀子嘴豆腐心,不然也不會專門來接應,便笑著把曾顏推開,微微挑眉,道:“交差?”
對方登時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他忽然明白過來,馮箐應是得到過臺城裡那位的交代,看來自己找孔晝借道的事情,最終還是傳到了陸攸的耳朵裡,只是陸攸又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做出的指示呢?
難怪馮箐一來就看不上他,大概是把他草草歸為媚上的奸佞小人了吧,不然以陳家的作為,憑何能三番五次平反,還能加封,還能得賞賜——當然因為他是皇帝的人,皇帝才能放心。
又見他病怏怏的,偏生那張臉,長得禍國殃民,指不定以什麼侍君。
陳蟬摸清了他心裡的揣度,對此很生氣,生陸攸的氣,更氣馮箐腦子裡裝著不乾不淨的玩意。
“你去給我揍他一頓出氣!”
“啊,這不好吧?”曾顏回過神來,眼睛都要瞪地上,剛才不還好好的,怎麼四平八穩的陳王殿下忽然就拉著臉摔簾子回了營帳。
說是不備戰,但馮箐自己卻領著兵馬在亥時離營,到翌日早上,曾顏前來彙報,陳蟬才知道他這是抓住昨日遭遇戰險勝的機會,攻打烏弦主力,扭轉戰況。
五天後,彭城東南的取慮、雎陵等地被悉數奪回,期間,陳蟬找馮箐談過一次,那日的遭遇戰勝在奇兵險計,真論起來,己方所用的武器在內戰後明顯遜於北燕,戰士的整體素質也參差不齊,烏弦會被戲弄,也是由於他為此生出了輕敵之心。
也許可以繼續利用他的輕敵。
因此,當馮箐帶著繳獲的武器歸來時,陳蟬說服他保留下毀損和生鏽的刀槍,留駐西線,守望雲龍山的同時,培養破傷風桿菌。
然而就在他緊鑼密鼓要更進一步之時,曾顏帶來了馮箐的命令——全軍休戰,堅壁清野。
一問,原因無他,將士們病了。
高強度的作戰,睡眠不足的疲憊,戰場腐爛的死屍,以及軍隊駐紮地飲水及糞便排洩的問題,導致了當下的疫病。
好訊息是,探子來報,對方的人馬也一樣疲軟,壞訊息是,自己人連著病了近十天,非但沒能遏制,且仍有擴散的徵兆。
思前想後,陳蟬做了個艱難的決定,傳令荊州,把仇道微請了過來。
若非和白秋川一樣,被政事和研究牽絆,仇道微早就預備隨軍,此時一聽,當即快馬加鞭北上。
在其披星戴月趕路之時,陳蟬正組織徐州軍和荊州軍兩軍軍醫會診,展開防治和隔離。
一開始,陳蟬聽大夫提起此病,都呼下利,腦袋裡並沒有什麼概念,只曉得是一種傳染病,後來馮箐支人過來索要結果,一眾坐下來詳談,談及《金匱要略》,又將症狀做了一通總結概括,他才依稀感覺,這或許便是後世常說的痢疾。
白頭翁湯方能有效對症,但當下最重要的是做好措施,避免交叉感染,加諸現今無法判斷是對方傳染的己方,還是己方傳染於對方,又或者大家在這片地盤打得難解難分都中了招,陳蟬便派了斥候探查附近水源,重新做了佈置,尤其強調對糞便和屍體的處理,要及時火化掩埋。
及至斥候歸來,招來一問,才知預設的可能一個都沒發生。
“……我追蹤到他們先前紮營的地方,對留下的殘跡進行了檢查,水源並沒有被汙染過的跡象,也沒有大量的藥渣。”
陳蟬立刻意識到,這可能是誤判,他心裡揣著懷疑,找個機會把軍中將領叫到一塊商量。
徐州軍首先發起質疑:“沒病?沒病他們為何躲在谷地裝孫子,以烏弦那龜孫兒的作風,早打過來了。”
“沒病不代表能夠作戰,”陳蟬淡淡道,“晝夜顛倒,人疲馬乏,都可能成為原因,你們別忘了,烏弦的人馬已經連續作戰了大半年,在他們打到徐州之前,鄭家、青州殘軍,沒有一個不是硬啃下來的,他們當中還有大量生活在五原外塞上的胡人,糾集至此,恐怕又是一段漫長的路途。”
“如若你們還是不信,那便親自派人再去查一查。”
他將曾顏手下斥候索獲的情報扔了出來:“軍中幾位大夫都說,對症的方劑在漢朝張仲景所著的《傷寒論》中便有記載,距此幾百年,如果真是這等來勢洶洶的病,對方不可能不做任何措施,沒有一個人讀過這本醫書,而且配藥所用的黃連、白頭翁等都是常見草藥,怎麼可能找不到一點藥渣!”
馮箐的部下忍不住接話,但被陳蟬一個眼神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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