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蟬立刻冷下臉來,不大高興地說:“他還是跟你說了什麼,你聽進去了,對不對?”
崔儼實在拿他沒辦法,把他別開的臉蛋掰向自己:“和他無關,是前來投靠的青州殘軍,向我呈上了被逼跳海的姜公彥的遺物,我想要替他報仇,為了獲取更多的機會和情報,烏弦招攬我時,我才故意表露出自己的心動,他的話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烏弦:“……”
當下,陳蟬方才含笑,反握著他的手:“這還差不多,那位姜將軍的……”
著實沒想到,姜公彥的生前之物,兜兜轉轉會到崔儼的手上,他第一念是感嘆躲不開的命運輪轉,當年隨崔公徵北的人,一個都沒能跑出既定的結局,第二念則是感嘆冥冥之中的緣分,兩人雖生不能見,但姜公彥死後,他心心念念追尋的人會為他手刃仇敵。
到第三念,方才隱隱覺得這話有些古怪,但指尖凹凸不平的觸感,刺激了陳蟬的神經,靈感就在他埋頭去解崔儼束袖的剎那與他擦肩。
手臂上顯出密密麻麻的傷疤,陳蟬頓時感覺自己的肌膚亦如火燒,可移目過去,卻連半條口子都沒有。
“別看了。”
崔儼側身,把袖子拉起來,剛才他希望陳蟬能明白他話裡的暗示,目下卻又害怕他明白,他還沒有完全想清楚,有的事要不要告訴他,譬如,烏弦也不是吃素的,再譬如,他不僅收到了姜公彥的遺物,他還在戰場上看到了彌什,為此負傷,差點功虧一簣。
想到那個穿著僧衣的老人,他的眼珠定在一處,黯然不動了。
——
萬里之外。
鄭泉之坐在營帳前,手上還捏著蘇傕派人秘密送來的信,信上是鄭筠的代筆,叫他隨意取荊州。這是一齣陽謀,於公於私,她都不會取,於是抬手,把信付之丙丁。
心腹來向她詢問軍隊的部署,她將雍州的人北調,自己親自坐鎮洛水以南。
這一仗她希望陳蟬贏,但又有那麼一丁點不想他贏。
彌什也是他的老師,他和崔儼從小隨他學習兵法,青州淪陷後,她曾經跪求鄭欽出兵,但鄭欽為了自己的利益,在出讓兗州後,堅決不肯首戰,於是彭城失守,國土淪喪,遍地戰火。
當時鄭欽麾下的左右將軍都來勸她,她好不容易才得到鄭欽的青睞,即便沒能拿下荊州,但仍然屬意百年之後,將家業傳於她。
這事傳到了鄭綏之耳朵裡,連她這個不成器的弟弟,也寫信來勸。
鄭泉之回信,將他臭罵一通,質問他難道能眼睜睜看著他治下的百姓流離失所,將他們如豬狗隨意捨棄,而自己帶著雄兵,卻躲在老弱婦孺背後等著撿便宜!
鄭綏之被她當頭棒喝,有些動搖,彼時他正從兗州倉促逃回豫州,為此又折回瑕丘,但他是庶子出身,說到底他與大哥始終是競爭關係,毫不掩飾地說,他也想繼承父親衣缽,他知道自己能力不足,雖然得了多年偏愛,但想要站穩腳跟,仍不敢公然忤逆父親。
最後,他留在了兗州,給鄭泉之的最後一封信只有潦草的一句:“大哥,我盡力。”
鄭泉之也沒指望他真能力挽狂瀾,戰事每況日下後,她便傳書要他趕緊回家,自己則匹馬東去,越過鄭欽,獨自闖陣。
她如願見到了彌什,她的老師本可以不用揹負賣國的罵名,隨她離開,以她的悍勇,救千萬人或許不可,但要救一人,尚有七成把握,但最終彌什選擇了放棄。
他說他必須要去燕人的營地,崔公已逝,鄭王作壁上觀,朝廷巴不得他們以身殉國,不費一兵一卒征討,高高在上的貴人們,還以為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殊不知等來的卻是關外的惡狼。
果不其然,沒多久江淮告急。
而鄭泉之擅離職守,前去救人一事,還是傳到了鄭欽耳朵裡,一個兒子不聽調配,一個兒子先斬後奏,引得鄭欽勃然大怒,把她從邊境調回雍州,還告誡她,不閉門反思,以後就不要當這個世子。
就這樣,她帶著屈辱和憤懣,回到了襄陽,當天,她就收到了陳蟬的來信,她想,自己去不成,也要讓陳蟬成事。
哪怕他成事之後,會反過來壓制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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