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回 陳蟬驟然按住了遊方雁的手……
渡過長江, 航船在石頭津停靠,殘陽下,陳蟬回首遠眺, 只見蔽日旌旗, 連雲檣櫓。
古都人在,先人卻已去。
秦淮河與長江在此交匯,仰頭而視, 便是清涼山上巍峨佇立的石頭城,那裡既是揚州刺史的官署, 也是重要的軍事堡壘。
陳蟬盯著前頭的人下腳, 瞧著像是要往東去,自西籬門進入外城郭, 他心裡生起一個念頭, 忽然作聲, 主動請求往石頭城暫歇。
“本王可否上去坐坐?”
對方一聽, 當即警惕地打量了兩眼,乾笑道:“殿下上去做什麼?”
陳蟬捧出懷裡的白瓷瓶, 正色道:“孔都督為楚國壯烈犧牲, 本王答應他,將他歸葬於長江之畔,壽光城死戰七日, 屍骨不全,僅有的一點遺骸骨灰,也在路上顛簸散失, 石頭城畢竟是他從前辦公之所,本王想要再收撿一些他的遺物,等時機合適, 尋一塊風水寶地一併安葬。”
對方起初疑他陰謀詭計,不想橫生枝節,眼下聽他一番話擲地有聲,卻不敢反駁,無論奉誰為主,家國始終是家國,那人顯然對犧牲的將帥心懷敬佩,於是欣然點頭。
這時,另有一武將打扮的人從外頭走過來,聽見他們說話,把同伴叫去低聲商量,陳蟬目不斜視,耳朵卻豎了起來,斷斷續續聽見他們說:“……既來了這兒……先去看看,反正遲早也要見面……”
陳蟬感到奇怪,聽這說法像是另有人在此,此人與他們先前口中的主上和所謂的建康故人,又不似一人。
反正見一個也是見,見兩個也是見,他倒沒說什麼,等那兩個小子商量好,先入了石頭城,叫人領著上孔晝任職期間所住的營房走了一圈,可惜他還是來遲了一步,裡頭的舊物都搬了出來,顯然已經為人鳩佔鵲巢。
歷來攻打建康,橫渡長江後第一個拿的就是石頭城,此地被佔領,倒是一點不叫人奇怪。
兩個士兵撓著頭,帶著陳蟬在石頭城找了許久,才在一間角落的邸舍中找見。
孔晝行伍出身,不喜金銀,安貧樂道,由是留下的遺物並不多,而皇帝所賜建康內城宅邸,他也幾乎不住,他那點身傢俱在此間,與堡壘裡別的雜物放在一起,還未湊滿一整間屋子。
當然,這些物什裡頭沒有錢財珠寶,貴重一些的大件也無,大抵是早被順手牽羊去。
陳蟬把東西拿竹筐攏著堆至一處,找了根馬紮,撣去灰塵,細緻緩慢地清點起來,人死如燈滅,恩怨情仇一併泯之,除去對孔晝為人的欽佩,以及切實想讓他入土為安的原因,他也想試著看看,能不能聯絡上揚州軍中,孔晝從前的部將和屬下。
建康附近一定還有他的人馬,這些人死忠於孔晝及天子,兵變後藏於暗處,或許曾秘密潛入此間,試圖帶走他的遺物,也許當下留有線索,退一萬步,即便 當真什麼都沒有,也沒關係,自己大肆蒐集整理,又大張旗鼓要給孔都督厚葬的訊息傳出去,屆時必然會有人找上門來。
舊物飛塵,陳蟬不慎吃了兩口,連聲嗆咳,忙用袖子捂嘴,身子後斜,稍稍拉開距離翻看。
翻著翻著,他卻是在那堆破爛裡,翻出一卷張真的真跡。
前荊州刺史蔡勉也收藏過此人的墨寶,後不慎為府中下人毀去,琴夫人丹娥為此請人仿製贗品以偷樑換柱,這玩意可是有價無市,此刻見於雜物堆中,欣喜不啻於尋獲滄海遺珠。
陳蟬展開,翻來覆去地看,當初在蔡勉府中,他能識破假畫俱是因為大哥喜好張真的作品,曾派人遍尋其手跡,想到這兒,他渾身一僵,孔晝只喜蒔花,不好書畫,他怎麼會留有此等風雅之物,這些東西蒐集來又是為誰?
——“我在石頭城揚州刺史宅邸裡留了一些東西,想要送去潁川,卻一直沒有機會,故此無人知曉,若此戰我未能回去,便幫我了此心願。”
當初在瑕丘城外,他為孔晝所救,那時他二人立場鮮明,又有大哥之死橫亙在前,自己羞憤交加,不甘受他恩情,執著於想得一個是他別有用心的解釋來平覆內心的躁動與不安,不停追根究底。
孔晝便叫他以此還報救命之恩,他反問是為何物,他卻故意打啞謎,如今見此,答案不言而喻。
就是不知道他是在大哥死前還是死後收集,是因為欣賞,還是因為後悔惋惜。
陳蟬又挑選了一些貼身之物,用布兜著,抱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