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筠倚在櫃檯邊看她擺弄那些草紙包，讀懂了她的緊繃。
他思忖片刻，開口溫聲說道：“林家大郎林鑰，我表哥，去年冬至剛從外地調任回京，早年在江南富庶之地外放了數年，手裡必定有江南藥商的人脈。這事我去探探口風，你別急。若能打通，從衢州到京城的大宗藥材，便能繞過京城這些老字號行會。”
他想著自己總算能替她分憂。
渠道若能打通，從衢州到京城的大宗藥材便能繞過盤踞京城的老字號行會。不用看她為了幾斤草藥去跟那些坐地起價的藥行掌櫃陪笑臉，也不用再被缺貨這根繩子勒住喉嚨。
陸小魚正在把一包金銀花重新紮緊，聞言手指頓了一下。
她點了點頭，面上掛著乖巧溫順的笑意：“好，那就等你訊息。”
張筠看著她的笑臉，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答應得太快，不像是信了他，倒像是在哄他別往下費口舌。
陸小魚已經提起布袋往鋪子外走，張筠望著她的背影，那股她身上特有的警惕勁兒正從這溫順底下隱隱透出來。
她根本沒指望林鑰。
回了康王府，陸小魚把十幾包雜藥在書房桌上一字排開，提筆在一張新素箋上重新整理品類清單。
外放地方官那是朝廷的差事，就算認得幾個江南藥商，那也是官場上的泛泛之交。商脈講究真金白銀的交情和回扣分賬，不是遞張名帖喝兩杯茶就能打得開的。人家憑什麼把油水豐厚的渠道交給她這個未過門的女眷，就憑張筠是他表弟，她是張筠的未婚妻？
張筠這不是拿自己的人情替她鋪路嗎。
她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漸沉的天色，把素箋摺好鎖進抽屜裡。
既然眼下不便離京去外省搶貨，那就只能去京城最大的吞吐樞紐碰碰運氣。
水門碼頭，京城腳下各路貨船卸貨的第一站。
那些不掛大商號旗幟走野路子進京的散船船主，貨不多，牌子不響，可正是因此才急著脫手。大行會的牙商壓他們的價，他們寧可蹲在碼頭船艙裡賣上三天三夜，也不肯把貨賤賣給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老字號行頭。
陸小魚暗自敲定主意，明日親自去水門碼頭走一遭。
她正盯著門檻外青石板積水坑裡的倒影出神，身後忽然罩下一道陰影。
張筠不知何時走到她背後，輕輕捏住她後頸那塊軟肉。
他看著桌上那些草紙包，語氣裡聽不出惱，只帶著一點被她晾在門外的委屈：“在想什麼呢？連跟我說話都這般敷衍。”
陸小魚伸手拂開那隻搭在後頸的手，轉過身來，目光平靜地看著張筠，“哪裡敷衍了，是你多心。”
張筠自然是不信這番說辭，收回手後，又往前逼近半步，那雙慣常冷峻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委屈。
“你回府時便將我丟在身後，連句話都不肯多講。”
他頓了頓，索性把話一股腦倒出來：“前幾日你分明說過夫妻一體，我的便是你的，怎麼到了你那頭就成了全憑自己扛？今日在鋪子裡就看出來了，你嘴上應著讓我幫忙找藥材渠道，實則根本沒指望我去辦成這事。”
陸小魚看著眼前這位能調動千軍萬馬的將軍，此刻滿臉委屈求全的模樣，那股子茶裡茶氣撲面而來，她反倒被他這副做派逗得嘴角微彎。
“你既然看出來了，那我便直說。”
她收了笑，語氣認真起來：“我不想平白耗費你的人情。商道有商道的規矩，藥材渠道不是靠親戚名帖遞張條子就能打得開的。人家憑什麼把油水豐厚的路子交給我這個未過門的女眷？就憑你那位表哥是地方官，你是當朝大將軍。你這不是拿自己的人情替我鋪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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