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午膳，他俯身將陸小魚抱起，穿過寢殿往院子裡走去。
院中鋪著青石板，幾株野梨樹開得正盛，白花落在肩頭和衣襟上，風一過，樹枝便輕輕晃動。
趙元白把她放到鋪著厚絨毯的搖椅上，又牽過薄毯蓋住她的腿，自己搬了張矮凳坐在旁邊。
陽光暖融融地落在身上，陸小魚閉了閉眼。
趙元白肯拿解藥吊著她，說明解藥一直在他手裡。她只要恢復力氣，哪怕只能恢復一半，也能找機會搏一把。
“小魚。”趙元白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推演，“你在想什麼？”
陸小魚睜開眼，望著頭頂那樹梨花：“在想你什麼時候死。”
趙元白低低地笑了起來，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
“你恨我，我知道。”他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放在指尖輕輕捻碎，“可你有沒有想過，我做的這些，和張筠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
陸小魚沒接話，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趙元白將碎花瓣吹落，轉頭看向她，“你當初在靖安侯府，被逼著做通房，被當成物件一樣擺弄。他替你擋過什麼？你娘是怎麼死的，你心裡沒數嗎？”
陸小魚呼吸一滯。
“靖安侯府害死了你娘！張筠是靖安侯府的當家人！你不一樣原諒了他？還風風光光地嫁給了他？”
“趙元白，你閉嘴。”陸小魚厲聲怒喝，聲音卻帶了顫。
趙元白像是沒聽見，傾身靠近，“你能原諒害死你孃的侯府，能原諒張筠，為什麼就不能接受我？我殺你爹，那是底下人失了分寸，我當場砍了那人給你爹抵命！可你孃的死呢？張筠做過什麼？靖安侯府給過你半個字交代嗎？”
“小魚，你口口聲聲說要報仇，要血債血償。那你告訴我，你孃的仇，你報了嗎？”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視自己，“還是說，你根本不敢去想？因為你一旦碰了，就會發現你現在擁有的一切，你那可笑的幸福，全都是踩在你孃的屍骨上換來的！”
“夠了！”陸小魚用盡全身力氣喊出這兩個字。
她渾身發抖，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趙元白終於住了口，伸手去擦她的淚，被她用盡全力偏頭躲開。
“小魚，我沒想逼你。”他緩緩收回手，語氣裡竟透出幾分疲憊的委屈，“我只是想讓你看清楚，這世上誰才是真正護著你的人。張筠給過你什麼？一個將軍夫人的名分？這王后的位子，不比那虛名尊貴百倍？除了這個，他還能給你什麼？”
陸小魚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淚意已經被她壓得一乾二淨。
“趙元白，你方才說，靖安侯府害死了我娘。我確實恨過侯府。可你算過沒有，若沒有侯府每月那點微薄月例，我連給我娘抓藥的銀子都湊不出來。較真算起來，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侯府？我娘病重那幾年，我一文錢掰成兩半花。侯府那點月錢，在你趙公子眼裡連一頓飯錢都算不上，可它讓我娘多活了幾年。你說侯府害死我娘，這話不算錯。可這世上害死我孃的，是窮，是命，是那個連一副好藥都買不起的世道。你趙公子錦衣玉食地長大，也配拿我孃的命來替你當說客？”
趙元白沉默著，臉上的神情慢慢沉了下去。
陸小魚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道：“再說做通房的事。我當初確實不願，可你告訴我，一個被親爹五兩銀子賣進侯府的丫鬟，有什麼資格說不？換作天底下任何一個底層女子，落到我當時的處境，誰能說個不字？”
她頓了頓，“趙元白，你口口聲聲說要娶我，說愛我。可你如今對我做的，和當年侯府用一張賣身契把我按在通房位子上，有什麼分別？”
趙元白像是被這話狠狠刺了一下，眉心跳了跳：“小魚，我從未想過要這樣。”
“那你給我喂軟骨散，關在這座宮殿裡，是為什麼？”陸小魚冷笑道，眼底半點溫度也無，“我連如廁都要兩個婢女架著。趙元白，你管這叫愛？叫娶？”
趙元白的臉色終於變了，“小魚，你聽我說。我若不這樣，你早就跑了。你那麼聰明，那麼會算計，我只要鬆開你一分，你就敢從我眼皮底下消失得無影無蹤。我輸不起，你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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