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筠一溜小跑迎出門去，在那披甲副將的馬前站定，伸手便去牽馬韁，“軍爺軍爺，您老辛苦，這大晌午的日頭毒，快請下馬歇歇腳。小店別的不敢說，茶水管夠，後廚的灶上還煨著現成的熱湯！”
那副將三十來歲，顴骨上橫著一道舊刀疤。
他翻身下馬，抬腳踏進店門，“這店，徵用了。閒雜人等，都給我清出去。”
張筠追在身側，點頭如搗蒜：“是是是，軍爺吩咐，小的這就去安排。”
副將沒理他，目光在大堂裡掃了一圈。
幾個扮作食客的暗衛正埋頭吃麵，看不出半點異樣。
他的視線沒停，繼續往櫃檯方向看去，最後落在了牆角那兩張生面孔上。
秋風正彎著腰擦桌子，秋雨端著木盤往後廚走。
兩人都穿著灰撲撲的粗布短打，袖口捲到小臂，露出兩截肌肉虯結的胳膊。
那副將大步走了過去，拿馬鞭點了點秋風的後背，“你，站住。”
秋風停下動作，轉過身來，臉上掛著跑堂夥計該有的討好的笑。
副將瞇起眼打量他：“一個跑堂的，擦張桌子用得著把腰馬壓得這麼穩？你這兩條膀子，看著能徒手擰斷人的脖子。”
秋風賠著笑：“軍爺說笑了，小的就是打小幹粗活，端盤子端出來的力氣，哪敢跟軍爺比。”
“幹粗活？”副將逼近一步，鼻翼翕動，“你身上這股子味，是刀口舔血的人才會有的味。說，哪條道上的？”
張筠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一頭冷汗，點頭哈腰地擋在兩人中間：“軍爺息怒，軍爺息怒，這倆是小的從南邊商行僱來的鏢師。您也知道，如今這梁朔地面上糧食比命貴，小的這一車車的貨，沒幾個能打的跟著，哪敢上路啊！他們就是長得兇，幹活可老實了。”
副將冷哼一聲，張筠又往前湊了湊，“軍爺，您慧眼如炬，小的也不敢瞞您。這倆人以前確實在道上混過，手上沾過血。可如今世道亂，不僱這樣的人，貨早讓人給劫了。小的也是沒法子，混口飯吃。”
副將冷笑一聲：“混口飯吃？我看你這店，生意倒是好得很。”
張筠剛要接話，後廚的布簾子忽然一掀。
陸小魚端著茶盤走出來，頭低垂著，一副怕生的小婦人模樣。
她像是沒料到堂裡站著這麼多當兵的，腳下一頓，整個人慌了神，左腳絆在右腳跟上，身子往前一撲。
茶盤脫手飛出，滾燙的茶水潑灑出來，正正落在距離副將腳尖半寸的地面上。
水花四濺，幾滴熱湯濺上了他的靴面。
副將嫌惡地往後退了一步，“沒長眼睛的東西！”
陸小魚跌坐在地上，一張小臉煞白，嘴唇哆嗦著，“軍爺饒命，奴家……奴家不是故意的，奴家沒見過這麼多軍爺，腿一軟就……”
她一邊說一邊往起爬，爬了兩次都沒爬起來。
張筠趕緊跑過去，一把將她從地上撈起來，連聲賠罪：“軍爺莫怪，內子打小在鄉下長大，沒見過世面，見了您這樣威風的大將軍，腿肚子都轉筋。您大人大量，別跟她一個婦道人家計較。”
副將擰著眉，這女人確實一副嚇破了膽的模樣。
他心底的戒心稍稍鬆了鬆，馬鞭一揮，不再看他們：“把二樓所有上房騰出來，將官們要住。你們店裡的人，全搬到後院去，沒事不準到前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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