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一眾丫鬟便魚貫而入，托盤穩穩，步履輕快。
親自給賈環佈菜的，是賈母身邊最得力的大丫鬟鴛鴦。
賈環對她印象不差。早年王夫人屢次為難她時，鴛鴦暗中幫過趙姨娘不少忙：譬如藉故訓斥那些刁滑的管事婆子，又或勒令小廚房悄悄把趙姨娘屋裡的飯食換得精細些。
這些事，還是探春私下告訴他的。鴛鴦素來心思靈巧、行事周全，不然也熬不到今日，始終得賈母器重。
但正因她是賈母的心腹，天然便與賈環隔了一層，彼此往來極少，點到為止罷了。
“林伯父，今年糧賦收成如何？”
賈環側身含笑，問起身旁的林如海。
林如海撫須而笑，面泛紅光：“只能用西個字形容……富可敵國！”
這話他說得坦蕩。歷朝戶部哪比得上眼下？糧食價雖低，卻勝在量大利薄、週轉飛快。百姓吃飽喝足後，自然要嚐鮮、要下館子、要講排場……銀錢便這麼嘩嘩流進了國庫。
再加上賈環力推商稅新政，起初反對聲浪不小。畢竟世家豪族真正的進項，十之七八都藏在買賣裡。
可朝廷一邊加稅，一邊鋪路：疏通各地漕運、開放原本軍管的河道、解禁海貿……一時之間，生意空前紅火。
這些人尚且矇在鼓裡，尚未察覺……待《商律》落地成法，他們便如溫水裡的青蛙，早己把身家性命系在朝廷搭好的臺子上。屆時只需一道文書，便可查封商號、掐斷貨源、凍結賬目……要拿捏，易如反掌。
而此刻，他們還沉醉於日進斗金的幻夢之中，渾然不覺。
正因如此，林如海執掌的戶部才真正成了“金庫”。國庫充盈，大事便能放手施為：整修大運河、根治黃河水患……樁樁件件，皆是實打實的民生功業。
這份政績擺在那裡，林如海將來入主內閣，幾乎己是板上釘釘。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賈母輕咳一聲。滿堂立時靜默，目光齊刷刷聚過去……正題，終於來了。
果然，她含笑轉向賈璉：“璉哥兒，你如今襲了榮國公，光耀門楣，祖宗在天有靈，定然欣慰。”
賈璉嘴角一扯，冷冷一笑。自打得知王夫人暗害自己骨肉、而賈母袖手旁觀那一刻起，他與這位老祖宗之間，就再無半分溫情可言。今日肯來，不過是守個孝道的體面；卻絕非任人擺佈的那個舊日璉二爺。
他目光如刀，首刺斜對面的王夫人，眼底恨意翻湧。
“她憑什麼回來？害我兩個孩兒的事，就這麼一筆勾銷？”
縱然如今有了巧姐，可那兩個未及睜眼便夭折的幼子，早己成了他心口永遠結不了痂的疤。
坐在薛姨媽身邊的王熙鳳，眼角沁出淚來。當年有多信這位姑母，如今就有多寒心。
王夫人臉色驟白……原來還有人記得？她原以為，時光流轉，舊賬早己風乾掩埋。
賈母面上掛不住，強撐著擠出悲慼：“璉哥兒啊……寶玉還小，你忍心讓他沒了母親教養？”
林如海聞言，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忍不住瞥向賈母膝下那個少年……賈寶玉。
這小子竟還賊溜溜地盯著黛玉、寶釵幾人打量，殊不知，當初那樁醜事之後，姑娘們早與他疏遠了，連話都懶得搭一句。
他比賈環還年長一歲有餘，可如今的賈環，己是敕封秦王，位極人臣，只在天子之下；而賈寶玉呢？不過是個倚仗祖母庇護的紈絝子弟，沒了閨中姐妹的照拂，身邊倒還圍著一群鶯鶯燕燕的丫頭。
果不其然，賈璉抬眼掃向賈寶玉，嗤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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