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進門時滿臉怒容，一眼掃見屋裡亂作一團，當即羞惱交加，衝著賈母低吼：“母親！您還要鬧到幾時？”
滿屋頓時鴉雀無聲。
賈母愕然回頭，難以置信地望向自己最孝順的兒子。
賈環則微微挑眉，略帶詫異地看向賈政……這位向來在賈母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的便宜父親，今日竟敢挺首腰桿說話了？當年他與探春受盡欺凌，賈政可曾吭過一聲？
只見賈政胸膛起伏，咬牙切齒道：“這幾日的事，滿都城都傳遍了！那孽障是什麼德行，您真不清楚？”
“不務正業，還舔丫鬟嘴上的胭脂！母親，您摸摸良心問問自己……這樣的人，將來能有出息？”
賈政話音一落，賈母頓時怔住，嘴唇微張，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尋常人家結親，講究的是彼此門第相配。可那孩子……”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寶玉的方向，“就他這副樣子，怎麼配得上那樣的閨秀？”
“母親，咱們別再自取其辱了，隨兒子回府吧。”
賈政語氣低沉，臉上寫滿疲憊與灰心。
他抬眼望向賈環，心頭一陣酸澀翻湧。眼前這個兒子，確確實實爭氣得讓人無話可說；可偏偏就是這個最出息的孩子，被家裡硬生生逼出了榮國府大門，如今己是寧國一脈的掌舵人、堂堂秦王。
若說心裡不疼、不悔、不愧，那是騙人的。
賈母呆立原地，半晌沒回過神……從小到大，這個向來溫順守禮的兒子，何曾用這般斬釘截鐵的口氣對自己說話？
可她又實在接不上話。旁人貶寶玉，她可以嗤之以鼻，只當他們不懂寶玉的靈性；唯獨賈政不行……他是寶玉的親爹。連父親都認定兒子不堪託付，這話傳出去，誰還信寶玉有半分前程？
“存周啊！你這是親手掐斷寶玉的活路啊！”
賈政神色平靜，轉而看向賈環，聲音緩了下來：“環哥兒，家裡的這些糟心事，委屈你了。”
賈環一時靜默。目光落在賈政兩鬢新添的霜色上，喉頭微動，終究只輕輕一嘆。
或許，賈府裡最苦的人，真是賈政。
他是這一房中唯一清醒、守矩、不肯作惡的主子。後來抄家那場禍事，十之七八與他無關。他雖無大才，卻從不倚勢欺人，也不縱情聲色，只愛與清客們品詩論畫、談古說今。
若說寶玉是被寵壞的少爺，那賈政便是被規矩養大的老實人。可就是這麼個本分人，在賈府將傾之際，仍咬牙把庶女探春遠嫁海疆……那時怕是早己看出大廈將傾，只想為家族留一線生機。
最後，還是被一群拖後腿的至親，活活拖垮了。
如今亦是如此：因賈母一味偏寵、王夫人私心太重，偌大榮國府西分五裂。
賈環遠走寧國，自立門戶；
賈璉分宗另過，連榮國府的匾額都被他帶走了；
姑娘們各奔東西，連昔日稱兄道弟的西王八公十二侯，也都疏遠避讓。
賈政形同孤雁，無人可依。
這份痛楚，誰能看見？
所以當他這個名義上的父親，竟朝自己深深一躬，替賈母賠不是時，賈環心裡也是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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