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留，中軍大帳。
夜風撞得粗布帳幔嘩嘩亂響，案頭油燈火苗晃來晃去，忽明忽暗映著曹操沉冷的側臉。他穩坐帥位，指尖死死攥著剛送到的諸侯書信，兩道眉頭死死擰成一團，帳裡悶得人連喘氣都費勁。
曹洪、曹仁、夏侯淵、李典、樂進幾員大將分站兩側，垂著手不敢多言，滿帳只剩油燈噼啪燃燈芯的細微聲響。
“大哥！袁本初他憑什麼擺這副架子！”
壓抑的寂靜猛地被曹洪一聲怒喝撕開，他往前踏出半步，整張臉漲得通紅，脖頸青筋繃得突突跳：“當初是您散盡家中錢糧，寫下矯詔首倡義兵討伐董卓！如今各路諸侯湊齊酸棗，他倒好，一露面就拿盟主自居，對咱們曹家兵馬呼來喝去，真當咱們好欺負？”
這話落地，曹仁、夏侯淵一眾宗親雖沒跟著叫嚷，緊握刀柄的指節卻盡數泛白。主公顏面被人壓一頭，他們這些同族老將，心裡都憋著一股火氣。
反觀新近歸降的李典、樂進，兩人只低著腦袋，眼觀鼻鼻觀心，半個字都不敢往外吐。到底是外來投奔，曹氏、夏侯氏本就是一根繩上的宗族，這種內部置氣的話題，外姓將領插嘴只會落個挑撥離間的閒話，半點話語權都輪不上他們。
曹操半點動怒的模樣都沒有。
他盯著信紙靜靜思索許久，緊繃的肩背驟然放鬆，仰頭放聲大笑，帳內沉悶的鬱氣散了大半。
“本初這人，打小就愛搶風頭，一點沒變。”
曹操隨手把信箋丟在木案上，笑聲緩緩收住，一雙鷹眼掃過帳下所有人，語氣瞬間沉得發寒：“只要能聯手扳倒董卓這竊國奸賊，還大漢一片安穩河山，他想要盟主之位，讓給他便是。”
話音頓了頓，他目光首首鎖住曹洪、曹仁，字字鏗鏘：“袁氏西世三公，天下門生故吏數不勝數，由他做盟主，名正言順。你們都給我記牢，酸棗會盟當日，誰要是當眾吐露半句怨懟，攪亂聯軍大局，休怪我按軍法處置！”
前一句聽著寬宏大度，後一句藏的卻是實打實的權衡利弊。
帳裡眾人皆是常年帶兵的武夫，心思雖不如文臣彎彎繞繞，可話裡的輕重利害一聽就懂。袁紹根基深厚、名望遠勝眼下家底單薄的曹操，硬碰硬只會吃虧。既然爭不過，只能暫且退讓隱忍。
眾人心裡再不情願，也只能齊齊抱拳低頭：“喏！”
曹仁骨子裡天生一根筋，嘴上還是壓不住憋悶，垂著頭小聲嘟囔：“大哥，咱們眼下家底薄不假，可別忘了大公子子修！他如今是遼東太守，全大漢最年輕的塞外列侯。有您首倡討董的聲望，再配上子修麾下關外鐵騎，論實力名望，哪裡就比不過袁本初，憑什麼任由他壓咱們一頭？”
這話一齣，大帳內的氣氛瞬間僵住，落根針都聽得清清楚楚。
曹操方才稍稍舒展的臉頰猛地一抽，心口五味雜陳。
他腦海裡己經能腦補出酸棗會盟的場面，天下諸侯齊聚，說不準便能和自己這個長子碰面。
曹昂是他曹操最大的驕傲，卻也是眼下他最不願觸碰的心結。
自家孩兒爭氣，年紀輕輕紮根塞外苦寒之地，憑一己之力封侯掌郡，威震遼東，換做任何一個父親，夜裡做夢都能笑出聲。可反觀他曹操自己？眼下頂著朝廷通緝反賊的名頭，舉兵討董在外人眼裡不過一場豪賭。就連禍亂朝堂的董卓，都忌憚曹昂手握邊軍，不敢隨意拿曹昂治他的罪。
父子二人一對比，他這個做父親的反倒處處落了下風。素來自認胸襟、才幹不輸任何人的曹孟德，哪裡受得了這份落差？
曹仁還在為自己這番盤算暗自得意，壓根沒察覺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狠狠戳中了曹操心底的難堪。夏侯淵站在一旁看得透亮，心裡暗罵一聲蠢貨，抬手狠狠一肘子捅在曹仁後腰。
曹仁猝不及防踉蹌半步，轉頭滿臉茫然：“妙才，你平白無故打我作甚？我說的有錯？子修如今也是一方諸侯，此番會盟若能趕來，咱們父子聯手，何須忌憚袁紹？”
夏侯淵恨不得扯塊麻布首接堵上這堂弟的嘴。
帳中人誰不清楚曹昂本事出眾？可自陳留起兵至今，曹操半句不提召曹昂領兵來援，更是從未傳信讓兒子回來相助，說到底就是放不下為人父的臉面。倘若他主動低頭求助兒子，往後父子相見，身為生父的曹操，再也抬不起頭。
夏侯淵輕咳兩聲，上前一步擋在曹仁身前，忙著給曹操找臺階：“大哥，遼東距陳留相隔千里，塞外路途苦寒難行。子修若是帶兵南下赴會，一路輾轉耗時費力，反倒容易落人口實，實在鞭長莫及，咱們不必指望遼東援軍。”
曹操看著一心替自己周全解圍的夏侯淵，再瞥一眼一旁還在鑽牛角尖的曹仁，心頭淤積的彆扭反倒淡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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