鑾駕抵京那一日,京城沒有想象中的鼓樂相迎。九門依舊戒嚴,長街依舊冷清。皇帝的車駕,從德勝門一路進來,沿途,是按刀而立的禁軍,和一張張縮在門縫後頭、悄悄張望的臉。
宗室老王率留守重臣,在宮門外跪迎。皇帝掀開一角車簾,只淡淡道了句“辛苦了”,便由王德全攙著,徑首入宮。
滿朝都以為,陛下一路勞頓,又是這般病體,總要歇上三五日,才好理事。
可誰也沒料到——回宮的第二日一早,那面沉寂了多日的景陽鍾,便驟然響了。
大朝。
奉天殿上,百官依著品級,一列一列,跪坐得齊整。人雖多,卻靜得可怕。誰都知道,今日這一朝,是要斷那樁,壓在所有人心口半月之久的——東宮大案。
他今日,特特換上了一身明黃的常服。
滿殿的臣子,垂著頭,誰也不敢去看那御座上的天子。可那一室壓頂的死寂裡,每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念。”
皇帝闔著眼,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王德全出列,展開那一卷早己備好的明黃詔書。他那尖細的嗓子,在空曠的大殿裡,一字一句,敲得人心頭髮顫。
詔書上,先是歷數東宮之罪——趁聖駕北巡、監國秉政,暗換九門守將,私犒城北五營,擅移太倉之糧,矯詔搶受太廟之命,舉兵犯上,形同謀逆。樁樁件件,鐵證如山。
而後,便是那最要緊的一句。
“……太子蕭承乾,悖逆天倫,謀危社稷,本當明正典刑。念其……”王德全的聲音,頓了一頓,“念其為朕嫡長,姑從寬宥,廢為庶人,圈禁宗正寺,聽候審勘。欽此。”
廢為庶人。
圈禁宗正寺。
這兩句一齣,滿殿,先是死一般地靜,而後,那壓抑的騷動,便如水底的暗流,悄悄地,湧動開來。
廢儲,是意料之中的。可謀逆這樣的滔天大罪,竟只落得一個“廢為庶人、圈禁宗正寺”——不即刻賜死,甚至,連一個明白的死期,都沒有?
殿中,幾位素來以嫡長名分為重的老臣,率先按捺不住了。
一名白髮蒼蒼的老御史,膝行出列,重重叩首:“陛下!太子……承乾縱有天大的過錯,到底是陛下的骨血,曾為國之儲君。老臣斗膽——懇請陛下,念在父子天倫,留他一分宗室體面,莫廢宗籍,改圈宗正寺,終身不得出便是……”
“陛下!”不等他說完,另一頭,卻有人搶著出列了。那是一名紫袍大員,聲音急切,句句卻往死裡踩,“承乾謀逆,罪在不赦!今日陛下若稍存婦人之仁,來日何以震懾那些個心懷不軌之徒?依臣之見,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方能……”
一個求情,一個落井下石。
那求情的,未必全是忠;那下石的,也未必真為社稷。求情的,是想在這廢儲的血案裡,替自己、替那嫡長名分的老規矩,掙一點餘地;下石的,是急著要跟東宮,把最後一點干係,撇得乾乾淨淨——太子死得越透,他們這些個昔日隔岸觀火的人,才越安穩。
滿殿的臣子,就著這一求情、一進讒,各懷著各的心思,那一室的死寂,眼看,便要被攪成一鍋沸水。
“夠了。”
御座上,那個虛弱的聲音,忽然響了。
不高,卻像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按住了滿殿沸騰的水面。
皇帝緩緩睜開眼。那雙渾濁的眼睛,掃過底下那一張張,或悲切、或急切、各懷心思的臉,最後,落回了半空,誰也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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