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匠們一開始還嫌慢。可到午後,案上的木箱漸漸多起來,沒人再說話。因為他們看見了另一件事:過去每做一件都要問前頭尺寸,如今只看木樣。手快的匠人一天能連做十幾只同號鐵箍,不必一會兒改錘,一會兒換模。木坊那邊也是一樣,車軸照三號出料,輪轂照兩號開孔,雪橇扣照孔距鑽。
鐵坊沒有比昨日更忙,東西反而出得更快。
真正讓眾人閉嘴的,是黑石送來的一輛壞雪橇。
那輛雪橇是昨夜從北坡拖回來的,尾軸磨裂,軸套歪斜,底架一邊高一邊低。若照舊法,得先拆軸,量舊孔,再讓鐵坊現敲軸套,木坊削楔,半日能修好都算快。
石頭只看了一眼:“車軸二號,雪橇扣乙。”
他從木箱裡取出軸套和扣件,套上,敲緊,再加一枚鐵楔。周鐵生親自蹲下看了看,掄錘補了兩下:“推。”
車把式半信半疑地推著走了幾步。
雪橇底架吱呀一聲,竟順順當當地滑了出去。
棚裡一下靜了。
隨即有人低低罵了一句:“還真能換。”
周鐵生把錘子往肩上一扛,嘴角壓著,卻還要罵:“都看見沒有?這叫死規矩?這叫少死人。往後誰敢說‘差不多’,老子讓他去黑石雪坡上差不多一夜。”
老匠們沒人頂嘴了。
小福子把分撥冊翻到新頁,語氣比早上利索得多:“第一箱,車軸二號十副,雪橇扣乙二十枚,送黑石。第二箱,滑輪甲十二隻,井架環中號三十枚,送臨澤。第三箱,鐵箍小號五十,長釘三百,送定草。”
每念一項,賬吏就在木箱外刷一道黑字。車伕不必再問裡面是什麼,只看箱號就知道往哪裡送。五釘的回報也不必再寫一堆亂話,只報“某號缺幾件”。
蕭淵站在案前,看著木箱一隻只封上。
這不是一件新器物,也沒有驚天動地的火光。可它比一爐好鐵更要緊。兩年治朔,工坊、賬吏、木匠、鐵匠、車隊、五釘軍屯都己經長起來,今日這道尺規壓下去,所有人就不再各憑手藝亂跑,而是被擰成一條線。
黑石的雪橇能換,臨澤的井架就能換。臨澤的井架能換,鹽草溝和黑沙坡以後也能換。
壞一件,補一件。
斷一處,接一處。
小福子看著裝好的木箱,終於笑了一下:“殿下,這下前頭催命,後頭也不怕了。”
“還怕。”蕭淵道,“只是不怕亂。”
周鐵生哼了一聲:“亂不了。誰敢亂報尺寸,先把他腦袋按進木樣裡量一量。”
眾人笑了一陣,氣氛剛松,醫棚那邊忽然有人送來一張急單。
小福子接過來看了一眼,笑意收住。
“殿下。”他抬頭道,“洗傷用的烈酒,快見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