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小福子抱著一摞賬冊進來,是這一年的總結。
他放下賬冊,翻開第一本,眉飛色舞:“殿下,今年這賬,比草原三分那年還好看。”
“互市稅翻了一番。軍屯加民屯,新糧比去年多了西成,倉都不夠裝了。歸義旗那邊,歸順的部族又添了七部,丁口、馬群都入了冊。玻璃坊擴了爐,李西海的商隊往南走得更遠,連雲州的大鋪子都來訂貨。”
他一本一本翻過去,五本民生賬——互市、軍屯、人口、馬群、工坊,本本是漲。旁邊另壓著一本兵冊,封皮磨得發亮。
互市那頭,今年歸義旗的牧民不再只拿皮子和活羊換鹽了。有人在棚子外擺開熟皮子,鞣過的羊皮比生皮貴出一截;有人把馬群趕到五釘堡外的官馬廄裡,按蹄鐵馬具作坊的新規矩釘了蹄鐵再牽出來,身價又往上躥了一截。鎮北關的稅吏記賬時手都在抖——不是愁,是算不過來了。
軍屯那頭,劉老頭帶著幾十個老屯丁,把去年從南邊搞來的新麥種試了一茬,產量比本地麥子高了小兩成。泵井打在屯田邊上,牛拉著水車一轉,水順著木渠淌進壟溝,省下來的人手又開了一片新地。劉老頭託人給王府帶話,話糙得很:“讓殿下再弄幾口井,老子還能多種三千畝。”
人口那頭,鎮北關、朔州、延慶三處義倉的丁冊翻得刷刷響。草原部族把十歲以下的小娃娃往學堂裡送,頭一批進來的己經能歪歪扭扭寫自己的名字——用的是定北工坊出的紙,便宜、結實,比從前草原上拿羊皮畫記號強了不知多少。歸義旗學堂裡,教算數的先生是個從延慶退下來的老賬房,他把歸義旗各部今年交的馬、鹽、皮子數目寫在黑板上,底下一排娃娃拿樹枝在沙盤裡跟著劃,劃得比大人都快。
馬群那頭,那批從王帳手裡繳來的一千西百多匹戰馬,經過一整個冬天的釘蹄、換鞍、修鬃,能騎的過了七成。新添的幼駒也壯實,草原上最老的牧馬人蹲在五釘堡的馬廄外頭看了半天,回頭跟自己部族的年輕人說了一句:“這些馬,比從前金狼旗下的,還精神。”
那本兵冊,小福子只翻了一頁就壓低了聲音。這本不往互市棚裡貼,也不拿去京城顯擺,裡面卻全是硬東西:鎮北關火銃營一季三練,楚雄的重步換甲過半,韓大山輕騎能隨時抽出成隊快馬,五釘屯軍各守其堡,歸義旗巡騎按月聽調。最要緊的是糧草跟得上,人馬拉得動,軍械壞了能修,傷兵退下來有藥。北境如今不是隻有一支能打的軍,而是一整片能養兵、訓兵、補兵的地盤。外頭真有人想硬奪,先得從這些牆、這些馬、這些銃口前頭走過去。
工坊那頭,最厚的一本不是哪一爐好鐵的料賬,是那本越記越長的“賞格簿”。
自打前年立下“試新賞格”,誰能讓手裡的東西好用一分,不論匠人、軍卒、婦人、牧戶,驗成就賞銀、記名、長工錢。這一年的賞格簿,又記滿了小半本,盡是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兒:黑石堡一個屯丁,在曲轅犁的犁轅上插了根能上下挪的木銷,深淺一調,硬地也能淺著翻,一頭瘦牛省下小半力氣;火銃營一個老卒,在擦膛的通條頭上纏了圈油布,一杆銃擦下來快了一半,膛裡還更乾淨;臨澤一個牧戶,拿舊氈給泵井的皮筒裁了圈墊子,一搖一提,漏的水少了大半。連肥皂坊裡一個揉皂的婦人,都把往日順手扔了的碎皂角料攏起來壓成小塊,專供各處醫棚洗手洗傷——廢料變了錢,她自己也分了幾錢賞銀,樂得逢人就唸叨。
蕭淵自己也沒少往這簿子上添。他給孟醫女的藥棚畫了個帶刻度的玻璃量杯,抓藥煎藥不再全憑手感;又順手把賬房那盞老油燈的罩子換成一片磨平的玻璃,燈亮了近一倍,賬吏夜裡撥算盤,眼睛不那麼澀了。小福子說這些都是頂頂要緊的大發明,蕭淵擺擺手:“算什麼發明,不過是把日子過得順手些。”
蕭淵一本一本看著,沒怎麼說話。可眼角是松的。
賬看到一半,帳外忽然有腳步聲。
孫鐵柱進來了。他風塵僕僕,是從鎮北關一路趕回定北城的,靴子上還沾著沒化乾淨的雪泥。
蕭淵抬起頭。這一年北境無事,孫鐵柱的斥候們多半在草原上跑商路、繪地圖,己經很久沒有這樣急著回來過。
“殿下。”孫鐵柱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喝口熱茶,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封薄薄的信報,雙手遞上,“大漠邊上,出事了。”
帳裡的笑意,一點點收了起來。
蕭淵放下賬冊,接過那封信報。
小福子湊過去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不是說……北邊那兩股殘族,鑽進大漠就緩不過氣了麼?短則一冬,長則三兩年——這才一年。”
“一年。”孫鐵柱的聲音沉下來,“可有人,不肯就這麼在大漠裡凍死。”
蕭淵展開信報。
上頭的字不多。斥候在大漠邊緣幾處水泉附近,接連發現了新踩出的馬道,還有人在悄悄收攏散在各處的殘部——零零散散的牧帳,正往一個方向聚。
聚攏這些人的,不是圖勒。
信報的末尾,只寫了一個名字。
哈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