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從地上拾起一塊崩落的碎石,在手裡掂了掂。
“所以這一仗,我打的不只是哈丹。”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楚,“我要這大漠,往後不再是邊患,是疆土;要這草原人,往後不再是敵人,是大燕的子民。今日給他們糧、給他們牧地,叫他們的娃娃進學堂、認大燕的字、說大燕的話——再過兩代、三代,這大漠上的人,跟中原的人一樣納糧、一樣讀書、一樣娶嫁過日子,誰還分得清誰是燕人、誰是胡人?”
孫鐵柱聽得怔住了。
他刀頭舔血打了半輩子仗,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把敵人殺乾淨、打怕了。頭一回,有人跟他說,要把敵人,變成自己人。
“殺,是殺不完的。”蕭淵把那塊碎石輕輕一拋,落回塵土裡,“這一代殺乾淨了,下一代長起來,照樣餓,照樣南下。可若叫他們過上了好日子,認了這片天下也是自己的天下——這大漠的邊患,才算真正斷了根。”
他首起身,望向北方那片蒼茫。
“留這西百條命,不光是嚇服漠西。”他頓了頓,“是這盤大棋的頭一顆子。”
“傳令。”蕭淵轉向孫鐵柱,“挑十幾個願降的、嘴皮子利索的,傷好了,放回漠西各部去。不叫他們帶話,只叫他們把今天瞧見的——這門砸牆的雷、這片沒被屠的降卒,原原本本說給自家頭人聽。”
孫鐵柱抱拳:“末將明白!這是……拿降卒當活信使,把那門雷的名聲,捅進漠西每一個帳子裡去。”
“不止。”蕭淵唇角微動,“再叫通譯,把話給所有降卒都撂明白——”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硬:
“歸義大燕的,糧照歸義旗的額髮放,鐵鍋、鐮刀敞開供,牧地照舊劃,旗號給他們留著,頭人還當頭人。抗命的,”他抬手,遙遙指了指那幾門黑炮,“下一炮,就轟到他帳前去。”
通譯把這話一句句喊出去。
那一長串降卒,聽到“糧”“鐵鍋”“牧地”“旗號”幾個字,眼裡頭先是不敢信,繼而,有人渾濁的眼裡,竟慢慢沁出淚來。再聽到那句“下一炮轟到他帳前”,一個個又齊齊打了個寒噤,把頭埋得更低。
恩威,就這麼一併壓了下來。
當天夜裡,中軍帳。
蕭淵把大漠圖鋪開,指尖在那座剛破的石寨上點了點,又往西,緩緩劃過一大片標著各部名號的草場。
“哈丹的聯軍,看著是鐵板一塊。”他對帳中諸將道,“可這是拿威逼焊起來的。威,今天這一炮,砸塌了。”
楚雄盯著圖上那一片漠西部族,甕聲道:“殿下是說……不必一個個寨子去啃?”
“啃,要啃。”蕭淵搖頭,“可這天底下的仗,有用刀啃的,也有不用刀啃的。”
他的指尖,停在漠西最西頭一個畫得格外大的部族名號上。
“你們記著這個名字——白駝部。漠西最大的一個部,阿勒坦的帳子。當年草原三分,他沒歸義,被哈丹半拉半逼,暗裡通著聲氣。”蕭淵的指尖在那名號上輕輕一叩,“這樣一頭大部,既不肯真心替哈丹賣命,又怕降了咱們沒好下場——這種人,最是首鼠兩端。”
韓大山一拍大腿:“那今天這一齣,正戳他心窩子!”
“今天放回去的那十幾張嘴,”蕭淵收回手,“總有幾張,會把話捎到白駝部的帳子裡。剩下的,不急。”
他抬眼,望向帳外那片墨一樣的夜。
“他自己,會派人來探的。”
帳外,大漠的夜風嗚嗚地刮過那道塌了的石牆,捲起一地碎石的塵味。帳裡諸將都不說話了,只覺著殿下這盤棋,早己不在這一座小小的石寨上——那幾聲砸牆的雷,響過之後,正順著夜風,一程一程,飄進漠西那幾十個還在觀望的帳子裡去。
而西邊最大的那一頂帳子裡,有個叫阿勒坦的人,這幾日怕是,也該睡不安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