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著念著，那榜前就炸了。
“這位哭著“為民請命”的王老爺——名下良田一千二百畝!可他歷年給朝廷納的正稅……怎麼還不如城西那個幾十戶人家的小村子交得多?!”
“這位喊著“斯文受辱”的書院山長——他家那祖宅田莊足足八百畝，可翻遍冊子，一畝都記在佃戶名下!他自個兒名下就三畝薄田!”
“好啊!合著他們哭的“民”，是他們自己!”
榜前，百姓的鬨笑、怒罵，一浪蓋過一浪。
那些昨日還佔著“民意”高地的鄉紳，此刻被這半張賬剝得乾乾淨淨——他們哭的，哪裡是佃戶的租、百姓的苦?他們哭的，是自家那千畝良田，二百年頭一回要照數納糧了。
田畝與納稅數目一擺出來，那些“為民請命”的漂亮話，頓時沒了立足之處。
至於那佃戶哭訴的第三招，也不攻自破。榜上明明白白印著新政的條陳:攤丁入畝，收的是田主的稅，與佃戶何干?哪一條準了田主借新稅漲租?百姓自己一對便知道，那哭訴的佃戶，是被誰塞了話。
而那罷考的國子監裡，也起了變化。
一個末班新晉的年輕官員，回了一趟國子監。
正是林硯。
這個寒門苦讀、三代布衣的讀書人，當年就是在宮牆下，把那《銀路流向摘錄》逐條看完，一句“若替蛀蟲遮醜也算斯文，那我等寒窗十年讀的是什麼書”，戳破了那場哭諫。
如今，他又站在了那些嚷著罷考的同窗面前。
“諸位喊著，官紳納糧是辱沒斯文。”林硯的聲音不高，“可我倒想問一句——這榜上那些哭“為民請命”的，家裡動輒千畝良田。而我們這些真正寒門出身的，又有幾個家裡有那千八百畝、怕被清丈的田?”
滿堂一靜。
“他們怕納糧，拿“斯文”當擋箭牌，把我們這些沒有田、只有一身書的寒門子弟架上去，替他們當這罷考的槍。”林硯一字一頓，“我寒窗十年，讀的聖賢書裡，第一句就是“民為貴”。今日朝廷要那佔著千畝田的人多交一份糧，好教那八畝地的農戶少交一份丁銀——這怎麼就成了辱沒斯文?”
“若這也叫辱沒斯文，”他環視西周，“那這斯文護的，究竟是聖人的道，還是那些人的田?”
這一問，和當年宮牆下的那一問，一模一樣。
國子監裡，那些真正寒門出身計程車子，一個一個都低下了頭。這傳帖罷考，本就不是他們的心思。他們只是又被人當了槍使。
罷考的聲浪，一日低過一日。
數日後，御書房。
蕭淵看著那漸漸平息下去的清議，還有那國子監悄然瓦解的罷考，把手裡的邸報輕輕放下。
“他們想借清議、民意來反撲。”他淡淡道，“朕就讓他們帶著自家的田契，站到太陽底下來。”
空話儘可翻來覆去地說，田有多少、稅由誰交，卻做不得假。誰在真為百姓，誰在替自己哭窮，那半張稅冊上的數目，比一萬句辯駁都來得管用。
只是，蕭淵也清楚。
這些佔著千畝良田的門閥大戶，被剝了“為民請命”的皮，絕不會就此甘心。
明的，清議、罷考，行不通了。
那接下來他們要玩的，就該是暗的了——是把那藏了二百年的田，藏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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