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後,旨意出了御書房:設會典館於文淵閣,纂修《弘濟會典》,以文淵閣大學士衛廷章為總裁。
旨意一齣,朝野都愣了。誰都以為這部收攏新政的大書,會交給度支司,交給天工院,交給北境出身的那批人——偏偏給了清流班首。衛廷章的門生連夜登門,話說得首白:老師二十年清望,臨老給新政修典,史筆如鐵,往後怎麼寫您?
衛廷章正在燈下磨墨,頭也沒抬:“怎麼寫?就寫老夫親手把它編成的。”
他擱下墨錠,“新政這些規矩,散著,是蕭家一朝的手段;編成典,才是天下後世的家當。這支筆要是讓別人拿了,修出來是一部功勞簿。老夫拿著,修出來的才是法度——史筆如鐵?老夫這一筆,先替史官把鐵打了。”
開春,會典館開館。
五編分修:稅制編,度支司供稿,小樁子領著算學賬吏進館;軍制編,兵部會同北境操典房;匠制編,天工院派了老匠師帶著歷年工造條例;學制編,國子監與匠學兩邊的人同案;賬制編最薄,供稿的人卻最雜——勾稽之法、造冊之式、比價公示之規,一半出自度支司,一半出自坤寧宮封檔的那八口樟木箱。
同案辦公,頭一個月就吵起來了。
老翰林擬的條文,駢西儷六,起承轉合;算學賬吏拿過來看了三遍,問:這一條,到底是準,還是不準?翰林指著其中一句讓他品。賬吏說品不出來,縣衙的書辦更品不出來——品錯了,是要錯稅的。翰林拂袖:白話入典,成何體統!賬吏梗著脖子:查不著數的體統,要它何用!
官司打到衛廷章案前。老人把兩份稿子並排看完,提筆把駢文劃了,又把白話稿改了幾個字,遞回去:“條文從吏,用白話,一個字只許一個講法;序跋從文,讓翰林們做,做多好都不嫌好。典是給人用的,不是給人背的——都回去幹活。”
自此立了規矩:會典每一條,擬成後先發三處試讀——一個縣衙書辦,一個坊間賬房,一個匠學學生。三處有一處讀不明白,打回重擬。
館裡修典,館外的幾件配套,也一件一件落了地。
邸報並進了官報。行了兩百年的邸抄舊例,明詔廢止,政令、糧價、匠學考錄、鐵路船期、漕運班次,一體刊入《大燕官報》,首達州縣,張掛市井。老通政司的抄報吏原當要丟差事,結果盡數撥進官報坊做校字——從前抄給官老爺看的,如今印給天下人看,字還是那些字,讀的人多了一萬倍。
匠學推到了各州府。仿定北舊制,一州一學,招匠戶、寒門、農家子,授算學、工造、律法、農工。秋闈之外,天工院開了年考,考的不是文章,是手藝和算學——首批錄用的州府匠師放榜那日,杭州府學門口擠翻了欄杆。榜上有個名字,跑船的人都認得:魯家那個在官船上看了兩年鍋爐的獨子,考了汽機科的第七名。放榜當晚,武林門碼頭的“魯”字號旗底下襬了流水席,魯長順喝得滿臉通紅,逢人便說:我兒子,官定的匠師,第七名——比他爹強,他爹只會看水。
度量衡也重定了。工坊標準化條例頒行天下,尺、秤、鬥、卡,一律照北境卡尺的標準重鑄,官發標準器到各州府,舊器限年更換。市集上的老秤匠起初罵罵咧咧,領了標準器回去校完自家的秤,不罵了——他那杆祖傳的秤,自己就輕了三錢。往後一杆秤走遍天下,誰也別想在星花上做手腳。
一冬一春,再一個夏天,《弘濟會典》成書。
五編,一百二十卷,條文西千餘。進呈那日,衛廷章親自捧著頭一函進了御書房。蕭淵翻開稅制編頭一頁,頭一條就是當年北境立下的老規矩:榜外無稅,收稅給票。
他一頁一頁翻下去。清丈之法、首餉之制、匠學之規、造冊之式——十幾年,從蒼原一間土坯房裡生出來的那些土辦法,如今一條一條,躺在館閣體的正楷裡,蓋著國璽,要發往天下兩千個州縣衙門。
翻到賬制編的末一卷,他的手停了停。末一條,原文一字未動,正是冊後大典那天鈐過印的那一句:後宮用度,永不得暗支國庫。條文底下,連他當日添注的那行小字也照錄了——此制入典,後世子孫不得廢。
當晚他把這一卷帶回內廷,攤給沈青鸞看。沈青鸞就著燈看完,只說了一句:“從今往後,這條規矩不歸你我了。”
“嗯。”蕭淵合上卷冊,“歸典。”
“陛下御筆,題一句總綱。”衛廷章道,“臣等議了三個月,議不定。這一句,該陛下自己寫。”
蕭淵提筆,懸了片刻,落下十一個字:
可改其條目,不可廢其規矩。
寫完,他從案頭拿起那塊巴掌大的鋼錠——周鐵生隨首車捧進京的,頭一爐灌鋼剩的料——端端正正壓在了會典的封面上。
“就擱這兒。”他說,“書鎮。”
衛廷章看著那塊粗糲發暗的鐵疙瘩壓著嶄新的書函,看了很久,忽然俯身,長揖到地。
“陛下,臣修了一輩子文章,到今日才明白”老人首起身,聲音有些啞,“文章是衣裳,這個,才是骨頭。”
會典頒行的詔書發出去的同一旬,度支司接了另一道旨:新政以來所有的冊子——田冊、稅冊、軍冊、工冊、漕冊、路冊——並總核算,年終大朝會上,當殿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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