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敢開門?
門,確實沒有人敢開。七國的城門照舊落鎖,卡哨照舊收錢,王城東門的橫木還懸在那裡。可牆這種東西,從來不是鐵板一塊——牆上有縫,縫裡有風。
風,都往涼州吹。
涼州商棧的後院,白日里是堆草料的倉房,入夜就換了一副模樣。李西海坐在燈下,面前擺著一隻算盤、一摞空白冊子,和一盆炭火。
東西是各式各樣進來的。駝糞蛋裡摳出來的蠟丸,旱菸杆銅鍋底下的夾層,羊皮襖肩縫裡絮著的字條,還有整張揭下來的羊皮——上面用炭條畫著歪歪扭扭的道道,外人看是牧人記羊群的塗鴉,李西海一眼認得出,那是焉耆東門外三座卡哨的兵力、換崗的時辰和拴馬樁的位置。
他把每一樣東西看完,謄進冊子,原件投進炭盆。一夜下來,冊子寫滿一本,炭盆裡的灰就厚一層。
這些東西的來路,說起來只有一個:一朵六瓣的蓮花。
于闐老號被抄了,二掌櫃吊死在莎陀東門,可老號三十年裡教出來的學徒、用慣的駝戶、放出去的相與,散在七國的綠洲上,像割剩的草根。莫賀咄殺一個人,就等於往這片草根上澆一瓢水。觀刑那日城下站著的人群裡,多少雙眼睛看著十三副繩套——散場之後,往涼州遞字條的手,比先前多了一倍不止。
卡哨收得越狠,暗記遞得越勤。
疏勒河口的卡開春以來第三回加稅,當夜就有被抽乾的駝戶蹲在火堆邊,把卡哨的兵數、槍數、哪個兵丁貪杯、哪個百夫長收黑錢,一樣一樣畫在羊皮上。龜茲為了湊莫賀咄攤派的軍資,把城裡糧行的存糧強徵了一半,第三天,龜茲糧棧的底數就擺在了李西海的燈下——連哪座倉漏雨、黴了幾百石都寫得明白。
五月初,于闐方向進來一個包袱,裹了三層油布。開啟,是一冊于闐城防的底細——西門的守兵、箭樓的位置、莎陀駐軍紮在城裡哪三處,筆跡有粗有細,不是一個人寫的。最外頭那層油布,李西海認得:靛藍的粗布,角上還留著半個褪色的印記,是于闐老號當年掛在門口的幌子。
冊子裡夾著一張紙條,就一行字:掌櫃的、二掌櫃的名字,求大人寫進討還的冊子裡。
李西海把那半個幌子印記摩挲了很久,才照例謄冊、焚件。只有那塊藍布,他沒有燒,疊好了,壓進了自己貼身的衣袋。
黑石驛那頭,瘸把式真把井淘出來了。燒塌的棧架重新搭起半邊,他守在那裡,白日給過往駝隊飲水,夜裡收各路來的暗記,成了商路上頭一箇中轉的活哨站。
西月末,李西海把謄好的冊子裝了滿滿兩駝箱,親自送進中軍大營。
帥帳裡,楚雄翻開頭一冊,翻著翻著,手就停了。
七國的佈防、兵數、糧儲,一國一冊;水源井位、草場駝程,一道一冊;連王庭裡的動靜都有專冊——莎陀老王入春以來湯藥不斷,新貴一黨為攤派軍資己經吵過三回;那位替駝戶說話的年輕王子夜諫之後被逐出偏殿,第二日王城市集上人人都知道了。
“李大人。”楚雄抬起頭,“這些冊子,兵部十年也湊不出來。”
“兵部湊不出來,是因為兵部的人走不進綠洲的井臺。”李西海撥了一下算盤珠,“大相當他是在跟一支軍隊打。他不知道,他其實是在跟一條路打——這條路上每一口井、每一個茶棚、每一家糧棧,我走了三十年。軍隊認旗號,路,認交情。”
只有一處,冊子上是空白。
“鐵門堡。”李西海指著莎陀東境那個位置,神色沉下來,“莎陀的東大門。前幾年起,莫賀咄把方圓二十里劃成了禁地,商隊一律繞行,靠近的駝戶抓了三批。裡頭這兩年在動土,運進去的石料木料不計其數,還有大食工匠出入——改成了什麼樣,這朵花,看不進去。”
楚雄盯著那個空白看了半晌,讓書辦單獨記下:鐵門堡,虛實不明,探報務實。
冊子入軍的效驗,來得比誰想的都快。
五月,大軍前隊開出黑石驛,沿商道西進。每到一處紮營,井位早有標記,淤井頭兩日就有人淘好;草場按冊子分片,駝馬不爭食;行到第三日傍晚,前隊迷在一片鹽鹼灘裡找不著老道,天沒黑透,兩個趕羊的牧人就“恰好”路過,在前頭帶了二十里路,帶到宿營地,放下兩隻羊,不要錢,趁夜走了。
轉運司的蕭戈把這些一件件記進籍簿。記到月底,他捧著簿子去找祁大壽,指著上頭的數:出關一個月,大軍沒有渴過一天,沒有斷過一頓料,沒有走錯過一里路。
“祁把式,這不對。”少年皺著眉,“兵書上說,大軍出塞,嚮導、水草、宿營,十樁事錯三樁是常數。咱們一樁都沒錯——這不是運氣。”
“不是運氣。”祁大壽磕了磕煙鍋,朝西邊努努嘴,“小殿下,你當大軍走的是荒灘?這一路,井是人家淘好的,道是人家踩熟的,眼睛是人家借給你的。兵還沒到,西域一半的眼睛,己經在替大燕看路了。”
同一個五月,莎陀王城的探子也在往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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