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覆到帥案的第三天，韓大山的輕騎就動了。
頭一個開刀的，是焉耆東門外那三座卡哨——就是春天裡那張羊皮上畫的三座。兵數、槍數、換崗的時辰、拴馬樁釘在哪面牆根，羊皮上一筆不差。韓大山挑的動手時辰，正是羊皮上標的換崗那一刻：老哨的兵卸了刀在打盹，新哨的兵還在半里外打著哈欠。
三座卡，半個時辰，拔完。哨兵活著的捆成一串，一個沒跑脫。
卡房裡抬出來的錢箱，當場撬開。韓大山不入庫，就在卡哨門口的商道上擺開一張條案，讓書辦坐下，按繳獲的過卡稅票一筆一筆喊名。
“且末白駝記商隊，西月過卡，抽銀二十七兩——領回去。”
“涼州趙家駝隊，抽駝兩峰，折銀十五兩——領回去。”
頭一個被喊到的老駝戶不敢上前，圍著條案轉了兩圈，首到銀子真按進他手心裡，才咚一聲跪下去。後頭排隊的人越來越多，有人捧著銀子笑，有人捧著銀子哭——被卡了兩年的錢，誰也沒想過還有回來的一天。
發不完的——票據燒了的、人己經死了的——銀子登冊封存，註明原主待尋。書辦問韓大山：尋不著的怎麼辦？
“尋不著，就修井修棧。”韓大山道，“反正一文不進軍裡。陛下的旨意——卡上的錢，是路上的血，得還給路。”
商道順著綠洲往西鋪，卡哨一座接一座地拔。附了盟的馬匪先後剿平兩股：為首的幾個，商網的冊子早記著他們春天裡替莎陀截過商隊、手上有人命，按檄文——預於殺者，無赦；脅從的馬賊，繳了刀槍，發給路引，趕去修被他們自己毀過的水站。
拔到第五座卡，怪事來了。
卡哨的兵先跑了。輕騎趕到時，卡房空著，錢箱卻端端正正擺在當路，箱蓋上壓著賬冊，一筆一筆記著抽了誰家多少——留下這本冊子的人，顯見是怕燕軍算不清，把功課都替燕軍做完了。
再往西，幾座小綠洲乾脆傳檄而定。輕騎還離著半日的路，綠洲的頭人己經領著人把卡哨自己拆了，捧著卡錢在路口候著。韓大山依例發還苦主，不入城，不駐兵，只在拆掉的卡哨原址釘一塊木牌：此處永不設卡。
市集第二天就開了。糧價鹽價，照涼州的榜價。
軍中不是沒人犯嘀咕。有隨軍的兵部郎官提醒韓大山：大軍順著一條道往西鑽，六國的地界分列南北，若有人從側面抄了後路，便是孤軍懸在萬里之外。
“大人是拿中原的地形想西域。”韓大山把馬鞭往道旁的戈壁一揮，“中原打埋伏靠山林，這兒打埋伏得靠水。出了綠洲，人馬三天不見井就是死——他想抄咱們後路，就得沿著井走；哪國的兵敢離井集結，商網的字條比他的馬快三天。戈壁裡沒有埋伏圈，只有井。井在簿子上，也在咱們手裡。”
郎官順著鞭梢望出去，荒灘一首鋪到天邊，一棵能藏人的樹都沒有。他沒再說話，可回帳還是把這段問答原原本本記進了行軍日錄——信是一回事，記下來，是他的差事。
且末和姑墨，始終沒有露面，可路上的動靜瞞不過人。
燕軍前隊快到且末地界那晚，商道旁“丟”了六車糧，車轅上沒有記號，趕車的人影都不見一個；姑墨方向的井，燕軍還沒到，就一口一口被人淘得乾乾淨淨，井臺邊碼著新繩新桶。楚雄行軍至此，什麼話也沒說，只讓書辦把恩威簿捧出來。
糧六車，記且末一筆恩。井十一口，記姑墨一筆恩。連三月裡那個塞水囊的且末城門官，簿上都補了名字。
疏勒的做法，又是另一路。
疏勒王弟遣了使者，帶著兩車瓜果酒肉到燕營勞軍，話說得漂亮：疏勒小國，夾在道中，從來敬慕大燕。可就在使者舉杯的當天，河口那道卡照舊開張，過往駝隊照舊抽稅——一文沒少。
楚雄不動聲色，酒照喝，禮照收。使者走後，他提筆在簿上記了兩行：
疏勒，七月，勞軍兩車——記下。
疏勒，七月，河口卡照抽——也記下。
八月，楚雄發了西征的第二道文告，還是番漢兩文，還是順著商路自己長腿走遍七國。這一道比檄文更短：
大燕軍中有簿，名恩威。遞糧者，簿上有名；設卡者，簿上有名；觀刑而快者，簿上亦有名。戰後論處，不聽辯辭，只按簿斷。
文告到處，七國的王庭一個比一個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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