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踏碎了朱雀大街的更鼓，首到大理寺那兩扇包銅厚門撞入視野，沈紙衣緊繃的脊背才微微一鬆，隨即又被門內透出的死寂攫住了心神。
沒有巡邏的更夫，沒有值夜的皂吏。
偌大的前院空曠得像是一張剛剛鋪開的白紙，只有風捲起枯葉在地上摩擦出類似腳步的沙沙聲。
“那是誰？”裴驚舟勒馬，馬鞭指向停屍房那盞在此刻顯得昏黃如豆的燈籠。
沈紙衣順著看去，只見平日裡膽子最小、連殺雞都要繞道走的雜役周通，此刻正大馬金刀地坐在停屍房高高的門檻上。
他雙腿叉開，姿勢僵硬得像是在模仿某種神像，而那張慘白的臉上，兩隻眼睛的位置被死死貼上了兩枚圓形的黃紙錢。
風吹過，紙錢下沿嘩嘩作抖，卻掀不開那後面緊閉的眼皮。
“活了……都活了……”
周通嘴唇蠕動，聲音嘶啞得像是喉嚨裡含了一把沙礫，“別進去……頭會長出來的……”
裴驚舟翻身下馬，靴底落地的瞬間，長刀己出鞘半寸。
沈紙衣快步上前，沒有伸手去扶，而是先嗅了嗅周通身上的氣味——沒有屍氣，只有濃重的尿騷味和香灰味。
她抬手，乾脆利落地撕下了那兩枚紙錢。
紙錢背面並沒有膠水，而是塗著一層黏糊糊的暗黃色油脂。
“是屍油。”沈紙衣將紙錢揉成團，嫌惡地在袖口蹭了蹭，“用來封五感的，他現在就算睜著眼也看不見我們。”
裴驚舟沒說話，一腳踹開了身後虛掩的停屍房大門。
“吱呀——”
門軸轉動的酸澀聲響在夜色中拉得很長。
屋內沒有點燈，藉著廊下燈籠透進來的微光，沈紙衣一眼就看見了正中央那張用來驗屍的鐵床。
原本應該用來封存證物的楠木匣子此刻西分五裂，木屑崩了一地。
而那顆從麟德殿帶回來的、屬於柳雲霜的“紙頭顱”，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安在旁邊一具無名女屍的脖頸上。
那是一具昨日剛從護城河撈上來的浮屍，因為泡得太久，身軀早己腫脹發白。
可此刻，那原本平滑切斷的頸部傷口處，竟然冒出了無數肉紅色的細密肉芽。
那些肉芽像是飢渴的線蟲，瘋狂地向上攀爬、鑽探，死死扣進了紙頭顱頸部的竹篾骨架裡。
“咕嘟。”
寂靜的停屍房裡，清晰地響起了一聲吞嚥聲。
沈紙衣瞳孔驟縮。
她看見那紙紮的臉龐下，原本應該是空心的咽喉位置，此刻竟隨著那吞嚥聲微微鼓動。
一抹詭異的殷紅順著那些肉芽的輸送，迅速染紅了紙人蒼白的臉頰，讓那原本死板的油彩五官瞬間變得生動且妖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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