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方木桌擺在屋子中央，桌前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短衫，鬢角己經斑白，正低著頭，用一把竹篾刀仔細地颳著一根紙骨。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每一個細節都充滿了歲月的沉澱。
沈紙衣的呼吸猛地一滯，眼眶瞬間酸澀。
那人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佈滿皺紋卻無比溫和的臉。
他的眼神里沒有往日的嚴厲，只有化不開的悲傷和憐惜。
“衣衣，”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和記憶中一模一樣，“你還是走錯了路。”
是爹。那個在她十五歲那年，就因積勞成疾而撒手人寰的爹。
“爹……”沈紙衣的嘴唇微微顫抖，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理智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幻覺，可那張臉，那種眼神，那聲呼喚，卻像一把鑰匙，輕易地打開了她塵封己久的心防。
“我們沈家的手藝，是給亡人扎個體面，給生人留個念想，求的是一個安穩。”“偽沈父”放下手中的活計，緩緩站起身，一步步向她走來，“可你呢？你把它用到了朝堂爭鬥裡，用到了那些權貴的是非中。你看看，現在招來了什麼？這是滅頂之災啊！”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痛心疾首：“那些案子，那些冤屈，自有官府去管，與我們何干？你為什麼要強出這個頭？為什麼要把自己陷進這萬劫不復的境地？”
“我……”沈紙衣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偽沈父”己經走到了她的面前，那雙粗糙的大手，帶著記憶中的溫度，緩緩抬起，想要撫摸她的頭頂，像小時候那樣。
“算了，都過去了。”他的語氣變得無比溫柔，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外面太累了，也太危險了。留在這裡吧，陪著爹，這裡沒有陰謀，沒有算計，只有安寧。你累了，該歇歇了。”
安寧……歇歇……
這兩個字像是有魔力一般，瞬間抽走了沈紙衣所有的力氣和意志。
是啊，她太累了。
從被退婚羞辱，到捲入命案，再到大理寺的步步驚心，她緊繃的神經從未有過片刻的鬆懈。
或許，留在這裡，才是最好的歸宿。
她的眼神開始變得迷離，緊握的雙拳也緩緩鬆開。
就在“偽沈父”的手即將觸碰到她發頂的瞬間，沈紙衣的餘光瞥見了他手腕內側。
那裡光潔一片，沒有那道兒時為了救她而被竹篾劃破留下的、蜈蚣般的醜陋傷疤。
一道閃電劃過她混沌的腦海。
這不是爹！
劇烈的刺痛從掌心傳來，是她剛剛鬆開的拳頭，指甲因下意識的警惕而再度狠狠刺入了皮肉。
疼痛如同一盆冰水，將她從沉淪的邊緣猛地拽了回來。
她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那溫柔的眼神深處，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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