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路通了沒幾天，周教授坐著省農科院的小卡車進村，車斗裡除了帆布包，還有一隻木箱，三個助手護著箱子下車，腳一踩上新路，最年輕的那個就先低頭瞄了瞄鞋底。
“這路修得好，省輪胎，也省心，難怪你們糧種運得出去。”
趙強正好在村口登記外來車輛，聽見這話，先把登記本往腋下一夾，腰桿才立首了些。
“這十八里路，紅旗大隊自己鋪的，陸老師拿皮尺量出來的，沈姐坐屋裡算賬算出來的，我負責推車差點累出魂。”
周教授摘下草帽，灰布中山裝洗得發舊，袖口沾著一塊墨跡，鼻樑上的眼鏡壓出兩道印子，人比上回瘦了點，精神卻足，懷裡抱著的資料夾厚得嚇人。
陸錦塵從大隊部出來，白襯衣外頭套著灰藍舊衣，懷裡還抱著剛睡醒的陸安，小傢伙被襁褓裹得嚴實，睜著眼到處看，陸錦塵一手託著孩子，一手接過周教授遞來的函件。
“周教授，您這次陣仗不小。”
“水稻全省推廣有了結果，不能空口報喜，資料得背來給沈御寧看。”
沈御寧從小院過來，深色外衣釦到領口，生產後身形還沒完全養回去，步子卻穩。
她先掃了木箱一眼，又看了看三個助手手裡的記錄本。
“資料箱先去基地，田裡看完再開。”
周教授樂了。
“我就知道，給你看數字之前，得先讓你看田。”
後山風乾，十畝種子基地沿坡鋪開，木牌立在入口，幾行試驗田分割槽標記刷得清楚，小麥區、水稻母種區、育秧區之間隔出小路，雙鎖倉庫門口還掛著出入登記本。
三個助手進田後忙開了，一個拉樣方繩，一個拿穗樣袋，一個蹲在地頭翻記錄，趙強跟著他們跑，生怕哪張紙被風捲走。
周教授彎腰看了兩行水稻母種，指腹搓開一粒穀殼，又讓助手取出去年封存樣本比對。
半個鐘頭後，他把記錄本合上，朝沈御寧點了點頭。
“母種田沒散，純度百分之九十八點二。農村繁育能守到這個數，你們紅旗大隊夠硬。”
沈御寧沒接誇，伸手把一株偏高的苗折下，遞給趙強。
“這行單獨標出來，成熟後別入母種倉。”
趙強馬上低頭記。
“第三小區，第六壟，偏高株剔除，沈姐，我寫清了。”
周教授看著趙強的本子，笑了一聲。
“他現在記田，比我帶的學生還規矩。”
趙強還沒來得及樂，沈御寧己經抬眼看過來。
“別飄，下午把前七天的蟲害巡查表補齊。”
“我就知道，誇獎到了我這兒，準得縮水。”
陸錦塵抱著陸安站在田埂邊，低頭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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