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禮監值房。
陳矩坐在一把舊藤椅上，手裡捧著一卷佛經。
他今年六十三歲，入宮西十七年，伺候過嘉靖、隆慶、萬曆三朝天子。身上沒有金絲蟒袍，穿的是一件洗得乾淨的素色棉衫，腳上是布鞋。
宮裡的太監都說陳矩是個怪人。
掌印太監是內廷第一人，批紅的筆握在手裡，比內閣首輔的權力只大不小。可陳矩既不貪銀子，也不賣官鬻爵。他的值房裡連一件像樣的擺設都沒有，桌上只有佛經和公文。
但正因為不貪不搶，萬曆才放心讓他坐在這個位子上。
一個什麼都不要的人，什麼都不會亂。
王安到的時候，陳矩剛翻完一頁經文。
老太監進來行了個禮，把話一五一十說了。
“太子殿下讓奴婢來問陳公公——御藥房的李恩，拿著內閣票擬不辦事，拖了兩天了。司禮監管不管自己門下的人。”
陳矩沒抬頭。
手指停在經文上，停了三息。
“李恩不給藥，理由是什麼？”
“說沒有皇上的手諭。”
“內閣的票擬到了沒有？”
“到了。白紙黑字。”
陳矩把佛經合上了。
他不需要王安解釋太多。西十七年的宮廷生涯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件事的分量。
內閣票擬到了司禮監，司禮監批紅下發，底下的衙門就得執行。這是大明內廷運轉了兩百多年的鐵律。
李恩一個六品管事太監，票擬到了他不辦，那是打誰的臉？
不是打太子的臉。
是打司禮監的臉。
是打他陳矩的臉。
如果今天李恩能扛著票擬不動，明天針工局的人也能扛，後天內官監的人也能扛。到最後，司禮監的批紅就是廢紙。
陳矩不在乎太子和鄭貴妃誰贏誰輸。
但他在乎規矩。
“王公公回去告訴太子殿下——”陳矩站起來，聲音平靜，“司禮監的規矩不用旁人操心。”
王安磕了個頭，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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