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日，慈慶宮的藥味濃得化不開。
內閣首輔方從哲站在寢殿門外，深吸了一口氣，這才邁過門檻。
大明朝的首輔不怕皇上發火，也不怕言官彈劾，他們最怕的是“變天”。
萬曆皇帝身體不好，福王剛剛就藩，如果這個時候三十三歲的皇太子突然病死，國本一倒，朝堂立刻就會陷入奪嫡的腥風血雨。
到那時，他這個首輔就是第一個被拉出去祭旗的替罪羊。
所以，方從哲聽到太子病重的訊息，連內閣的票擬都扔下了，急匆匆趕來探病。
繞過屏風，方從哲看到了躺在榻上的朱常洛。
太子的臉色呈現出一種毫無血色的灰白（吞服觀音土後的自然反應，加上這兩日刻意少食），整個人陷在舊被褥裡。
“老臣方從哲，叩見太子殿下。”方從哲跪在腳踏邊，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惶恐。
“方閣老……免禮。”
朱常洛微微睜開眼
王安趕緊上前，勉強將太子扶著靠在引枕上。
方從哲稍稍抬眼，看到太子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這絕對不是裝的，這分明是油盡燈枯的脈象！
“殿下千金之軀，千萬要保重啊。”方從哲趕緊說道，腦子裡飛速盤算著一旦太子挺不過去，內閣該如何應對。
“孤的身體，孤自己知道……怕是拖累閣老了。”
朱常洛喘了兩口氣，眼神空洞地望著承塵
“只是昨夜，孤做了一個夢。閣老，孤夢見遼東漫天大火……建奴的鐵騎踏碎了山海關，無數百姓在火海里哀嚎。孤想去救，可孤站不起來……”
方從哲後背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大明文官的政治嗅覺是極其敏銳的。太子病得快死了，不交代後事，不抱怨鄭貴妃，偏偏提了一句“遼東大火”。這說明什麼？這說明遼東巡撫空缺這件事，己經成了太子的一塊心病！
方從哲太懂了。
如果太子真的因為牽掛遼東而抱憾薨逝，那史書上會怎麼寫？
“太子憂憤遼東邊備，嘔血而亡，皆因內閣怠政，阻滯廷推。”
這口黑鍋，他方從哲背不起，整個浙黨也背不起！
大明文官從不真正臣服於皇帝或太子，他們只臣服於自己的利益和身前身後的名聲。
太子一病，這套保護他們利益的政治秩序就要崩塌。太子丟擲的夢境，就是扔給方從哲的救命稻草。
“殿下憂國憂民，老臣萬死！”
方從哲立刻重重磕了一個頭，語氣斬釘截鐵。
“遼東巡撫一職空懸多日，實乃臣等失職！老臣回去便立刻聯絡吏部，明日……不，今日便啟動廷推！定為遼東選拔一位可堪大用的幹臣，以安殿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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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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