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從哲的宅邸在東安門外的一條老胡同里。不算氣派，門口連石獅子都沒有。
大明首輔的俸祿不高，方從哲又不大貪，所以家裡最值錢的東西是一套宣德年間的青花茶具。
孫承宗到的時候，方從哲正在院子裡修剪一盆蘭草。
首輔親自迎到二門，笑得像個慈眉善目的私塾先生。
“稚繩來了，快請坐。”
方從哲用的是孫承宗的字，語氣親熱得像多年老友。
可兩人此前總共沒說過十句話。
酒是紹興黃酒，菜是西葷兩素。方從哲親自斟酒，聊的都是不痛不癢的話題——翰林院的舊檔好不好查，《萬曆會典》編得怎麼樣了，京城的天氣今年是不是特別幹。
孫承宗陪著喝了兩杯，一個字不多說。
第三杯酒下去，方從哲終於切了正題。
“稚繩啊，我聽說你前陣子去戶部借過舊檔？”
“嗯，鹽政舊制。”
“跟畢自嚴碰過面？”
孫承宗心裡“咔”地響了一下。來了。
“走廊上遇到的，隨便聊了幾句。”
方從哲笑著點頭，像是信了，又像是沒信。
他夾了一筷子花生米，慢悠悠地嚼著。
“稚繩，你在翰林院坐了幾年冷板凳了？”
“五年。”
“可惜了。你的文章比那幫只會罵人的給事中強十倍。”方從哲嘆氣。
“你覺得……太子殿下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句話才是今天這碗酒的真正價格。
孫承宗放下筷子，正色道：“殿下憂國憂民，是大明之福。”
標準答案。方從哲要的不是標準答案。
“稚繩，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方從哲壓低嗓音。
“我當了三年獨相，皇上不管事，底下人各懷鬼胎。我這個首輔就是個泥菩薩，誰都往我身上蹭泥。以前我只需要應付皇上和六部。現在……”
他頓了一下，看著孫承宗的眼睛。
“現在多了個慈慶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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