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駱思恭府邸回到慈慶宮，朱常洛換下灰布常服，重新坐回偏殿書案後。
李進忠被留在了駱府看著張差。那條蛇用得順手，但朱常洛從不把後背亮給蛇看。
“人帶來了？”
王安點頭，聲音壓得極低：“在偏殿外頭跪著。奴婢去接他的時候，他正在書房裡寫遺書。”
“遺書寫了幾封？”
“三封。一封給老家母親，一封給妻兒，一封……給方從哲。”
朱常洛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給方從哲。
趙興邦到死都還指望首輔撈他。
可方從哲這個人，天晴時遞傘，下雨時收傘。趙興邦幫他擋了十年的刀，如今刀架在趙興邦自己脖子上，方從哲只會在值房裡嘆一口氣，然後擬一道從寬查辦的票擬，把趙興邦賣得乾乾淨淨。
“帶進來。”
……
趙興邦是被兩個小太監架著進來的。
他的腿己經軟了。從下午在六科廊外被同僚當瘟神一樣躲開，到傍晚回府寫遺書，再到半夜被王安帶到慈慶宮——這個堂堂戶部侍郎，此刻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官員的樣子。
官帽沒了，頭髮散著，膝蓋跪在青磚上“咚”的一聲悶響。
他沒敢抬頭。
“殿下，臣……有罪。”
聲音啞得像破鑼。
朱常洛沒說話。他端起桌上一碗己經不太燙的茶，放到了趙興邦面前。
茶碗擱在磚地上，發出一聲輕響。趙興邦渾身打了個激靈，終於抬起頭來。
他的臉灰白得像一張紙。眼眶通紅，嘴唇乾裂，下巴上是沒擦乾淨的墨跡——寫遺書時留下的。
他看到了那碗茶。
熱氣還在往上飄。
趙興邦愣住了。
他以為進這扇門，等著他的是一道殺令。太子拿他的命平息東林黨的怒火，拿他的腦袋告訴滿朝文武——浙黨燒了西庫，浙黨殺了張差，浙黨該死。
他不是沒想過喊冤。但那半塊玉佩擺在廢墟里，他喊什麼？
可太子給了他一碗熱茶。
“喝。”朱常洛開口，只有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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