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九成跪在金磚上哭了很久。
沒有人打斷他。一百多號穿朝服的人站在大明朝最高的殿堂裡，看著一個六十一歲的老農民把眼淚淌在金磚上。
萬曆的手指擱在龍椅扶手上，沒有動。
他沒有下旨，連眼神都沒有給沈令譽。
——他在等。
等什麼，滿殿人都不知道。
但朱常洛知道。
萬曆在等有人替他收場。
他己經看完了全部表演——田契、供詞、老農民的眼淚——該看的都看了。
現在他需要一個臺階，一個讓他不必親自開口定罪、不必親自動手砍人的臺階。
因為沈令譽是右副都御史，都察院的人。
皇帝親手殺都察院三品大員，等於告訴天下——朕容不下言官。
萬曆不傻。
他恨文官，但他不能明著殺言官。
他需要一個文官站出來，替他殺文官。
殿中安靜了大約二十息。
然後，百官佇列裡響起靴子踩金磚的聲音。
一下。兩下。三下。
所有人轉頭看去。
楊漣從言官佇列中走出來。
他沒看沈令譽，沒看太子，首首看向萬曆。
官應震站在言官佇列裡，瞳孔猛縮。
他想起五天前楊漣出六科廊時的背影——佝僂，拖沓，滿朝都說楊漣被太子閹了膽子。
官應震當時半信半疑，但心裡到底存了一絲失望。
楊漣在殿中站定。
言官奏事，立奏為規，跪則為諫。他選了站。
“陛下。”
“臣都察院候補給事中楊漣，有本要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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