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徐光啟抵達通州碼頭。
他是坐漕船回來的，船上還帶著歸德府的水渠圖紙、用工賬冊、泰西水車的改良草圖，整整裝了兩口箱子。
碼頭上人來人往，他僱了輛騾車往城裡走。
剛過朝陽門，迎面碰上一頂青布小轎。
轎簾掀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翰林院編修陳仁錫。
萬曆三十八年同科，當年一起在翰林院當庶吉士，一起抄過起居注，一起在值房裡熬過夜。
算得上老交情。
“子先。”
陳仁錫從轎子裡探出半個身子，臉上雖然帶著笑，但笑容裡摻著一種微妙的東西。
徐光啟勒住騾車，拱手行禮。
“懋功兄。”
陳仁錫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曬黑的臉、粗糙的手指、袍角沾的泥點上轉了一圈。
“子先這趟歸德，辛苦了。”
陳仁錫的語氣客氣，停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了不起。翰林院出去修水渠的，你算是頭一個。”
徐光啟聽出了味道，這絕不是在誇自己。
他沒接話。
陳仁錫也不再多說，拱了拱手，放下轎簾走了。
騾車繼續往前走。
過了東西牌樓，又碰上兩個翰林院的人。
一個是周延祚，一個是檢討方逢年。
兩人站在路邊說話，看見徐光啟的騾車，目光交匯了一下，然後周延祚扭過頭去，裝作沒看見。
方逢年倒是衝他點了點頭。
在翰林院待過的人都懂——
翰林看不起外放的，京官看不起地方的，清流看不起幹實事的。
這是大明官場沉澱下來的鄙視鏈。
你修的水渠再好，救的百姓再多，在翰林院那幫人眼裡，你就是自降身份，從雲端跳進了泥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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