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也搞不清喜歡上她的具體節點,畢竟,從幼年那次分開後,再到他搬去她家,中間他們再沒見過面。
只是反覆地聽到父母提起,她期末考試又考了年級第一;她上學之餘,還要兼顧多少多少興趣班;她們學校的老師多麼多麼喜歡她……
其中固然有誇大的水分,但他腦海中,也逐漸構建起一個天之驕女的形象。
出類拔萃的,臻於完美的。
除了讓父母滿意高興,他埋頭苦學的動力當中,還存在幾分和她較勁的心思。
想象著,未來某天和她再次相見時,她的母親也會指著他,說,你看人家辛晨,多優秀啊。
哪怕她估計早就不記得他這號人了。
做了幾次手術後,他身體情況有所好轉,心臟能夠負荷一些中低強度的運動,也沒有再犯過病。
成績從初二下學期開始,慢慢提上去。但到了高二,與第一仍有距離。
十八歲那年,一個尋常的午後,他犧牲掉午休,用錄音機播放聽力磁帶,外間母親的聲音插入黏連的英語單詞中——
“老徐家那個外孫女,前段時間出了車禍,截肢了。”
父親問:“跟辛晨同年的那個女孩子是吧?”
“可不就是她嘛,她媽花了多少精力和錢培養她,結果……唉,年紀輕輕的,造孽哦。”
筆尖在紙上暈出一個墨點,黑洞似的,旋轉著,不斷擴大著,將辛晨所有注意力吸進去。
直到磁帶讀取完,“嗞嗞”地響著雜音,他一個單詞也沒有聽進去。
高三下學期,他需回學籍所在地高考——也就是父母的老家。
得知借住的家庭是徐又寧家時,辛晨既期待又不安。
經歷一天一夜的長途跋涉,彷彿推開一扇時空之門,穿越了十餘年的時光,他再次見到了她。
周圍的一切都泛黃褪色,唯獨她的模樣是清晰的。
她像是還沒從那場毀去她人生的災禍中恢覆過來,臉色蒼白如紙,眼神像來自八千里雪線之上,冰冷疏離。
她瘦得可怕,是那種經歷過超出常人所能忍受範圍的病痛之後,陡然的消瘦,臉上的嬰兒肥蕩然不存,幾乎是凹下去的。
辛晨心裡生出一點兒同病相憐之情。他幼時就比同學瘦小孱弱,嘴唇總是發紫,跑不得,跳不得,被當作瓷娃娃一樣精心看護。病好後,像雨後的筍,迅速抽條,但營養還來不及跟上,猶是清瘦的。
她也異常沉默。沒有笑,沒有禮貌的客套,飯菜也只寥寥扒拉幾下,便轉動輪椅回了房間。
那道背影陡峭嶙峋,肩頭凸起的骨頭彷彿山崖上的怪石。整個人透露出一種蕭瑟感。
辛晨幾乎懷疑,他是否掉進了另一個平行時空,面前的徐又寧,和他記憶裡的,其實並不是同一個人。
南方彷彿能鑽入骨頭縫的溼氣,加之火車上一天的晃盪,讓他輾轉難眠。
沒想到,徐又寧也沒睡。
牆體隔音差,他聽到隔壁房間窸窣的動靜,跟著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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