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老首領那身雖然依舊威風、但卻明顯有些陳舊破損的狍皮大衣，又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嶄新的、厚實的棉襖，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絲“凡爾賽”的笑容。
“阿古拉啊，你看看我現在這日子！嘖嘖嘖！那叫一個舒坦啊！”
他指了指屁股底下的熱炕頭。
“以前在山上，那是夏天怕蚊子咬，冬天怕風雪吹！哪怕是縮在仙人柱裡，那風也跟刀子似的往裡灌！哪像現在，不管外面下多大的雪，這屋裡頭，那是西季如春！晚上睡覺，連被子都不用蓋太厚！”
他又指了指正趴在炕桌上寫作業的小孫子。
“還有這孩子！以前在山上，那是睜眼瞎，除了打獵啥也不會！現在呢？在村裡的小學唸書，老師都是城裡來的文化人！這孩子爭氣，前幾天考試，還拿了個雙百回來！以後啊，那是能考大學、當幹部的料！”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腿。
“我這老寒腿，你是知道的。以前在山上，一到陰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地，只能硬扛著。現在好了，村裡就有衛生所，大夫隨叫隨到！貼幾貼膏藥，吃幾片藥，嘿！嘛事兒沒有！”
他越說越起勁，越說越得意。
老首領靜靜地聽著，原本那張因為固執而顯得有些僵硬的臉龐，此刻，卻在一點一點地，融化。
他看著老友那紅潤的臉色，看著這寬敞明亮的屋子，看著那個正在認真讀書的孩子。
他的心裡，那座堅冰築成的大壩，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
“唉……”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巴特啊，我是不是……真的老了？是不是……真的固執了？”
老巴特拍了拍他的手背，語重心長地說道：
“老夥計！時代變了！國家現在對咱們好著呢！分房、分地、發糧食！只要咱們肯下山，肯聽話，這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
參觀結束後，回去的路上，老首領一首沉默著，一言不發。
他坐在顛簸的爬犁上，吧嗒吧嗒地抽著菸袋，眼神深邃地看著遠方那連綿起伏、白雪皚皚的群山，似乎在做著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首到回到王家，吃完了晚飯。
在孫副縣長、莫日根，以及王家眾人那期盼的目光中，老首領終於放下了手裡那根早己熄滅的菸袋，緩緩地開口了。
他看著坐在對面，正一臉殷切地給他倒茶的“王老弟”，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但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認真。
“王老弟啊，今天帶著我們在村裡這一轉悠，我是真開了眼了。”
他嘆了口氣，指了指窗外。
“以前，我總覺得，山下亂，人心壞。怕我的族人們下來了，受人欺負，被人騙。可是今天……我看那些孩子們，在那個叫學校的大房子裡讀書，一個個穿得那麼幹淨，笑得那麼開心……我是真羨慕啊！”
孫副縣長趕忙趁熱打鐵，笑著說道：
“老哥！您這話說對了！現在的世道，那是真的不一樣了！咱們國家，那是人民當家作主！只要你們肯下山，肯和咱們漢人一樣過日子，我敢打包票，以後你們的孩子，也都能像他們一樣，有書讀，有出息！”
老首領點了點頭，又沉默了片刻。
“不過……下山這麼大的事，我一個人，說了也不算。畢竟，這是我們要離開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紮根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