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了口，聲音雖然蒼老，但卻如同洪鐘般，在每一個人的耳邊迴響。
“明天，你們就要走了。就要離開這片生我們、養我們的大山，去山下，去那個據說不用再挨餓受凍的新世界了。”
他頓了頓，從莫日根手裡接過一碗酒，卻沒有喝，而是緩緩地，灑在了腳下的土地上。
“在走之前，有些話，阿爸想跟你們說說。”
他指著頭頂那片漆黑的夜空，指著腳下這片被積雪覆蓋的土地。
“你們知道嗎？我們的祖先，那是何等的英雄豪傑啊！”
“想當年，在大清朝的時候，咱們叫‘索倫部’！咱們的祖輩，那是騎著馬，挎著刀，跟著康熙爺南征北戰、平定邊疆的巴圖魯！那時候，咱們在這大興安嶺，那是說一不二的主人！就連老虎見了咱們，都得繞著道走！”
他的聲音，逐漸高亢了起來，充滿了自豪。
“可是後來……世道變了啊。”
他的語氣，又陡然低落了下去，充滿了無盡的悲涼。
“那些該死的軍閥來了！小鬼子來了！土匪也來了！他們……不把咱們當人看啊！”
“他們抓我們的壯丁，去給他們當炮灰，死在外面連個收屍的都沒有！他們收我們的重稅，連一張給孩子保暖的狍子皮都不給咱們留！甚至……甚至還給咱們的漢子抽那個害人的大煙！把一個個能騎馬射箭的好漢子，都給毀成了只知道躺在地上抽搐的廢人！”
“咱們沒辦法啊！為了活命，為了不給祖宗丟臉，為了不當亡國奴！咱們只能躲進這深山老林裡，跟野獸搶食，跟老天爺爭命！這一躲……就是整整幾十年啊！”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的心口裡摳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帶著血的。
底下的族人們，不管是老人還是孩子，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聽著這番話，一個個都低下了頭，有的開始小聲啜泣，有的則緊緊握住了拳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王建國坐在人群中，靜靜地聽著。他看著老首領那佝僂的身影，感受著這個古老民族所揹負的沉重歷史，心裡也是一陣陣地發堵，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塞住了一樣。
老首領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要將這幾十年的委屈和辛酸，都給吐盡。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世道變了！咱們有了朋友！”
他指了指坐在第一排的王建國。
“咱們的漢人兄弟，給咱們送來了鹽，送來了鐵鍋，還救了小石頭的命！他們說，山下的新政府，把咱們當親人看！給房住，給地種，還讓孩子們上學讀書！”
“這是好事！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他看著那些年輕的臉龐，眼中閃爍著希冀的光芒。
“所以，孩子們！你們下山去吧！別再像我們這一代人一樣，窩在這山溝溝裡，當一輩子的野人了！”
“到了山下，要好好過日子！要聽政府的話！要勤快！要像咱們在山上打獵一樣，憑自己的雙手，去掙一份好光景！”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哽咽。
“至於我們這些老骨頭……”
他看了一眼身邊那些，同樣也是滿頭白髮、神情堅毅的老獵人們。
“我們……就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