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王建國嗓子幹得像砂紙打磨過，發出的聲音粗糲嘶啞。他嚥了口唾沫，試圖撐起身子。
葉茵茵趕緊按住他的肩膀，拿過一個搪瓷缸子，用棉籤蘸了點溫水，一點一點潤溼他乾裂的嘴唇。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在帳篷外響起。
厚重的門簾被一把掀開。
基地副總指揮大步跨了進來，身後跟著老專家劉師傅，以及之前那個心高氣傲的留蘇博士周明理。帳篷本來就不大，一下子擠進十來個人，連空氣都變得稀薄起來。
副總指揮走到床前，看著王建國那張脫了相的臉，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敬禮，也沒有說官話。
這位身經百戰、肩膀上扛著將星的老將軍，突然彎下腰，伸出兩隻佈滿老繭的大手，極其小心地、避開紗布上的血跡，輕輕握住了王建國的手腕。
“王建國同志。”
副總指揮的聲音震顫著，眼眶裡佈滿了紅血絲，那是激動，也是後怕。
“圖紙我們核對過了，測量資料也出來了。”副總指揮緊緊盯著王建國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完美。沒有一絲一毫的誤差。你把那個起爆核心，完完整整地‘搓’出來了！”
王建國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臉上的肌肉拉扯得生疼。
“蘇聯人走了，把專家撤了，把圖紙燒了，他們以為掐住了我們的脖子，以為咱們中國人造不出原子彈！”
副總指揮的呼吸變得粗重，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猛地提高音量：
“但今天，你用這雙手，狠狠地抽了他們一個大耳光！你讓我們的‘596工程’起死回生！”
“建國同志！”副總指揮的手指微微用力，聲音在狹小的醫療帳篷裡迴盪，“我代表基地黨委，代表千千萬萬個在戈壁灘上吃沙子的科研人員，謝謝你！你這雙手，抵得上五個師！你是國家的功臣！”
話音落下，站在副總指揮身後的周明理走上前來。
他沒有了之前的囂張和清高。他低下頭，看著王建國那雙包成粽子的手，眼底閃過一絲濃濃的羞愧。
“王同志。”周明理聲音發澀，“我以前只相信資料和機器，看不起土辦法。今天，我周明理給你賠罪。你這雙手，比蘇聯最先進的五軸機床還要精密。”
旁邊的老專家們紛紛點頭。
在他們眼裡，躺在病床上的這個年輕人，己經不是什麼初中文化的保衛科長，而是真正的工業神明。
聽著這些足以載入史冊的誇讚，王建國卻只是眨了眨眼。
他動了動被副總指揮握著的手腕。
“首長。”王建國聲音沙啞，臉上露出了一個憨厚、甚至有些滑稽的笑容。
“您別給我戴這麼高的帽子。我哪懂什麼原子彈、起爆波形的。”
他故意咧開嘴，裝出一副沒心沒肺的鄉下漢子模樣：“我以前在大青山就是個鉗工，摸槍摸得多，手熟罷了。這次純粹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運氣好，加上祖宗保佑，才沒把那鐵疙瘩搓廢了。”
王建國這番“爛泥扶不上牆”的言論，讓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換做別人，立下這麼大的功勞，早就挺起胸膛要官要待遇了。可他居然把這驚天動地的奇蹟，歸結為“手熟”和“瞎貓碰死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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