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進忙拱手還禮，姿態恭敬卻略顯僵硬：“卑職王進，見過王爺。確是來探望周師傅。”言辭簡短，禮數週全，但那份刻意維持的界限感依舊分明。
周侗此時已從躺椅上起身，呵呵一笑，沖淡了些許微妙氣氛：“進來吧。越兒，你也歇會兒，汗出透了當心著涼。”
趙越應了一聲，將大槍穩穩放回兵器架，用布巾擦著汗走了過來。他目光掃過王進手中酒罈，笑道：“師父今日有口福了。王教頭軍中事務繁忙，難得抽身，定要多飲幾杯。”
他知道，王進因其父王升當年曾一棒打翻尚未發跡的高俅之事，早已被高俅懷恨在心。
所以這些年，王進一直小心翼翼，生怕被人抓住把柄，刻意與趙越保持距離。
趙越對王進可是十分上心，這位八十萬禁軍教頭，論武藝可比林沖要強得多，而且性格堅毅果斷。
若不是得罪了高俅，必定在梁山泊上有一席之地。
周侗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忽然對王進道：“王教頭，你來得正好。樾兒這套回馬槍，練了也有段時日了，架勢有了七八分，狠勁更是足了十二分。”
“但總覺得......缺了點什麼，不夠活泛，像是照著模子刻出來的死招。你常在軍中，見識得多，槍法又是家傳的實戰路數，來，幫你這小師弟瞅瞅，指點兩句。”
“啊？”王進一愣，臉上明顯露出為難之色，“周師傅，這......王爺天潢貴胄，卑職微末武夫，豈敢妄言指點......”
“哎！”周侗一擺手，打斷他的話，“什麼貴胄不貴胄，在這裡，就是老頭的徒弟，你的師弟。武學之道，達者為先。”
“你在軍中練就的那份機變，正是他這死練招式最缺的東西。別藏著掖著，說說看，照你看來，他方才那幾下，若是沙場對敵，破綻在哪？”
趙越也立刻反應過來，收起嬉笑，鄭重地向王進再次抱拳：“王教頭，師父常誇您槍法已得神變之味，師弟我是閉門造車，徒具其形。今日有幸，請王師兄不吝賜教！”
他刻意用了“師兄”。“師弟”的稱呼，拉近關係，態度誠懇。
王進見周侗發話，趙越又如此放下身段，心中那份顧慮稍減。他本就是直爽漢子，說到自己浸淫多年的武藝，眼神也亮了幾分。
略一沉吟，他走到方才趙越練槍的空地，指著地面幾個淺淺的腳印痕跡。
“王爺......呃，師弟既然看得起，王某就斗膽說兩句淺見。”王進組織著語言，儘量說得直白。
“師弟這式回馬，發力猛，轉身快，槍刺得也極準，單論這一下的威力，已是不凡。但問題，或許就出在‘太想’使出這一招上了。”
他抬頭看向趙越：“方才我觀師弟練習，每次擰腰回身之前，肩頸下意識會先微微繃緊，目光雖未轉動，但氣息會有一個極細微的停頓。”
“在真正高手眼中，這便是我要出回馬槍了的兆頭。真正的回馬，講究的是敗中求生，無意而發。”
“你要讓對手覺得你已力竭潰逃，所有跡象都是真的敗象，而後那一下反擊，才是從絕無可能之處生出的殺機，而非一個預設好的招式。”
王進一口氣說完，拿起旁邊一根較短的白蠟杆，簡單做了幾個刺擊。格擋的動作，然後突然一個趔趄，身形看似散亂向後跌去。
就在這頹敗之勢達到頂點的瞬間，那短棍卻如毒蛇吐信般從腋下無聲無息地反刺而出，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看，破綻要賣得真，敗勢要做得足。心意不能死死掛在那最後一槍上，前面所有的敗，都要全心投入。心中無槍，槍方無處不在。”王進收勢，氣息平穩。
趙越看得眼前一亮，如同撥雲見日！
怪不得王進用半年左右時間，就將九紋龍史進從一名招式花哨的“野路子”，培養成了後來能在梁山位列馬軍八驃騎級別的一流高手。
這不僅是教學能力的體現，更反映了他自身武學境界的深不可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