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貫忠沉吟片刻,道:“創業易,守成難。開國之君生於憂患,知民間疾苦,後世子孫長於深宮,不知稼穡之艱難。”
“再加上世家豪強兼併土地,朝廷財政日漸窘迫,賦稅加重,百姓不堪重負......”
“不止這些。”趙越打斷他,聲音雖輕,卻異常清晰,“土地兼併。賦稅沉重,這些都是表象。根子在哪裡?”
“根子在......朝廷只看得見自己的江山,看不見百姓的死活。”
許貫忠渾身一震。
趙越繼續道:“歷朝歷代,都以為百姓是水,朝廷是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這話說得漂亮,可做起來呢?水旱蝗災,百姓顆粒無收,朝廷可曾減免賦稅?”
“貪官汙吏橫行霸道,百姓有冤無處伸,朝廷可曾懲治?”
“邊關戰事連連,百姓被徵去當兵。運糧,死傷無數,朝廷可曾撫卹?”
他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帶著壓抑已久的激憤:“他們只看到自己的皇位坐得穩不穩,只看到權臣有沒有結黨營私,只看到邊境有沒有來犯之敵。”
“誰看到了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交了賦稅便揭不開鍋的百姓?”
許貫忠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看這大宋。”趙越的聲音又低了下來,帶著深深的疲憊,“東京汴梁,繁華似錦,酒樓茶肆,歌舞昇平。”
“可那些繁華,是建立在什麼上面的?是建立在無數百姓的血汗之上的。”
“朝廷年年收賦稅,層層盤剝,到了百姓手裡,連口糧都剩不下。遇到荒年,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十成裡能有兩成到百姓手裡,便算青天大老爺了。”
“邊關將士,吃不飽穿不暖,拿著生鏽的刀槍,守著一座座破敗的城池,用命在替朝廷守著國門。”
“朝廷呢?文官看不起武官,剋扣糧餉成了常態,誰替他們說過一句話?”
“若真有一天,胡騎南下,誰又願意替他們守疆護土?”
許貫忠沉默良久,緩緩道:“王爺說的這些,貫忠並非不知。只是......這天下大勢,豈是一人之力能改變的?”
趙越搖了搖頭:“我沒說我要改變。我只是在想,那些讀聖賢書的人,那些自詡為治國安邦之才的人,他們難道不知道這些嗎?”
“他們知道,可他們不說。因為他們也是這盤棋中的棋子,身在其中,身不由己。”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多少王朝,轟轟烈烈地興起,又轟轟烈烈地滅亡。秦。漢。隋。唐......哪個不是曾經輝煌一時?可到頭來呢?都做了土。”
許貫忠心頭一震,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年輕王爺,遠比他想象的深沉。
趙越的聲音更輕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許貫忠心口。
他猛地站起身,瞪大了眼睛看著趙越,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興,百姓苦。
亡,百姓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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