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十二個家族。”伊莉娜繼續說,“歐洲的。美國的只有我們摩爾家。我父親當時很高興,覺得這是某種......認可。但我不喜歡。”她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低到幾乎是在對杯子說話,“那個城堡的主人,馮。格勞倫家的老頭子,他對每一個人都很客氣。但對我父親——他不一樣。他看著我父親的眼神......不是看合作伙伴的眼神。是看——”
她找不出那個詞。
“工具的。”梅林斯替她說完了。
伊莉娜猛地抬起頭。那一瞬間,梅林斯在她眼睛裡看到了恐懼。不是對這種對話的恐懼,而是對一種長久以來被自己壓在心底的直覺終於被人說出口的恐懼。
“對。”伊莉娜說,聲音發緊,“工具。一件好用的。精緻的。但終究是工具的東西。”
梅林斯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波本在她的舌頭上鋪開,橡木的甜和酒精的灼燒交織在一起。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馮。格勞倫。德國最古老。最隱秘。最危險的巫師家族之一。他們的族譜可以追溯到查理曼大帝的時代,他們的血脈裡流淌著某種被歐洲魔法界諱莫如深的東西。幾百年來,他們從不主動參與任何權力鬥爭,但每一次權力更迭的幕後,都有他們的影子。就像蜘蛛——不織網,只是安靜地趴在網的邊緣,等著看哪一隻蟲子會撞上來。
梅林斯的家族和馮。格勞倫家族的關係,複雜到無法用三言兩語說清楚。他們聯姻過,爭鬥過,合作過,背叛過。過去兩個世紀裡,兩個家族的關係像一條被反覆打結又解開的繩子,有些結已經永遠解不開了。
但現在,伊莉娜的話讓梅林斯看到了一條新的線。
十三家族。不是十二,是十三。這個數字在魔法史上有著特殊的含義——十二是圓桌騎士,是奧林匹斯神祇,是耶穌的門徒。十三是那個打破平衡的人,是猶大,是不速之客,是那個不應該出現但偏偏出現了的存在。
馮。格勞倫家在歐洲從來不做第十三個人。他們太聰明了。他們總是躲在第二或第三的位置上,不顯山露水,不招人嫉恨。但他們在這裡——在美國,在這個年輕。粗糙。充滿了野心的新世界裡——他們似乎選擇了完全不同的角色。
“伊莉娜。”梅林斯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被精心打磨過的石子,乾淨。堅硬。精準,“你父親現在和馮。格勞倫家在做什麼?”
伊莉娜眨了眨眼。酒精已經讓她的反應變得遲緩,但梅林斯的問題像一針冰水,刺進了她漸漸模糊的意識。
“做什麼?”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自己聽到了什麼,“做生意。我們一直在做生意。航運。你知道的,大西洋兩岸的魔法物資——龍血。獨角獸角。曼德拉草根。歐洲的東西運過來,我們的東西運過去。”
“什麼樣的東西從美國運過去?”
伊莉娜的嘴唇動了一下。梅林斯看到了那個瞬間——那個意識在說真話和說謊之間猶豫的瞬間。但酒精和她對梅林斯產生的那種模糊的。溫暖的。毫無來由的信任,讓那個天平傾斜了。
“雷鳥的羽毛。”她說,“山梣木。還有......一些別的東西。”
“什麼東西?”
伊莉娜沉默了五秒鐘。然後她伸出手,抓住梅林斯的手腕。她的手指很涼,指甲上血紅色的甲油在霓虹燈下像凝固的血。她湊近了,近到梅林斯能聞到她呼吸裡的波本味和某種花香的香水。
“你保證不告訴別人?”她問。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酒精和恐懼正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戰爭。
梅林斯看著她。沒有點頭。沒有承諾。只是看著她。
然後伊莉娜說了。
那個詞像一枚釘子,被幹淨利落地敲進了梅林斯的意識深處。
梅林斯的臉沒有變化。她的眉毛沒有動,嘴角沒有動,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但在她的意識深處,在那個只有她自己能夠抵達的地方,所有的齒輪都在同一瞬間咬合,所有的線都在同一瞬間被拉直。
“原來你們一直都在啊!”
蟲子終究是蟲子。
在謹慎也會露出它們卑劣的身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