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斯的心情確實不錯。
她站在一座書庫裡。
說是書庫，不如說是一座用書砌成的迷宮。書架高聳入頂，足有十米，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一直延伸到燭火照不透的黑暗深處。每一層隔板上都塞滿了線裝書——亞麻封面，手工裝訂的蠟線，書脊上燙著已然褪色的符文。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紙墨味，混雜著某種更古老的。乾燥的香料氣息，彷彿這些書已經在這裡沉睡了數百年，從未被人翻開過。
她赤紅的瞳孔在燭光裡亮得像兩粒燒紅的炭。
右手提著一顆人頭。
人頭還很新鮮。血從頸部的斷口滴落下來，在石板地面上拉出一條斷續的暗紅色虛線。那張臉凝固在死前最後一秒的表情裡——嘴大張著，眼珠往上翻，像在向某個看不見的東西乞求饒恕。是個男人，四十來歲，黑髮裡夾著灰絲，額頭上一道舊傷疤。
梅林斯低頭看了他一眼，表情像在看一隻踩髒了她地板的蟑螂。
“你求我的時候，”她對人頭說，語氣隨意而溫和，像在聊家常，“說你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說你只是受人僱傭。說你有妻有女。”
她把頭轉過來，讓那張臉對著自己。
“你知道我信了多少嗎？就像你們說投降不殺，可揚州府的人最後是什麼下場呢？”
人頭的嘴還保持著張開的形狀，像在回答。梅林斯替它答了：“積屍俱成山！”
她把人頭往上一拋。
人頭旋轉著飛上半空，血珠子從斷口甩出來，在燭火中一閃，像一串碎掉的紅瑪瑙。梅林斯看都沒看，彎腰撿起地上的一柄劍。
那是一把鏽跡斑斑的古劍。劍柄上纏著的皮革已經爛了大半，露出底下鏽蝕的青銅，劍身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紋，從劍格一直延伸到劍尖。看起來隨手一揮就會碎掉。
她舉起劍，掂了掂分量，然後側身。抬手。擲出。
動作不快，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像隨手丟一件垃圾。
劍脫手時發出“嗡”的一聲。那聲音很短，卻沉得不像話，不像是金屬的震顫，更像是空氣本身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劍身旋轉著飛出去，鏽跡在飛行中開始剝落，像蛇蛻皮一般一片片掉下來，露出底下暗沉沉的。泛著幽光的金屬本色。
劍尖追上人頭的時候，人頭還在半空中。
一聲沉悶的“篤”。
劍穿過後腦，從眉心透出來，釘進了石牆。人頭懸在劍身上，微微晃了晃，不動了。血順著劍身流下來，滲進牆縫裡，把那些古老的符文染成了暗紅色。
梅林斯拍了拍手上的灰。
地上是屍體。
不是一具。是一片。
橫七豎八，各種姿勢。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蜷成一團。他們的袍子是統一的深灰色，胸口都繡著同一個標記——一隻睜開的人眼，瞳孔是一條豎線。這個標記梅林斯認得，太認得了。十幾年前她親手滅了它的上一代，沒想到如今又冒出來了。
一共十七個人。十七具屍體。
她站在屍體中間，赤紅的眼睛緩緩掃了一遍，嘴角微微彎起來，彎成一個冷淡的。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可惜，”她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你們死得太便宜了。”
她抬起右手，五指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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