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過崖的日子,是凝滯的,也是流淌的。
凝滯的是風景,永遠呼嘯的罡風,永遠刺骨的寒氣,永遠灰濛濛的天空和深不見底的寒潭。日升月落,在這裡失去了意義,只有送清水和辟穀丹的吊籃,每隔三日準時出現,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流淌的,是顧驚瀾的心緒,和他手中那些小小的、潔白的、承載著無形筆墨的紙鶴。
第一隻紙鶴,是在他被送到思過崖的第三日折的。
用的是那張包裹栗子糕的、素白無字的油紙。他折得很仔細,指尖因為寒冷而有些僵硬,卻依舊平穩。紙鶴的翅膀,被他折出工整的弧度,鶴首微微昂起,帶著一種笨拙的、卻異常認真的姿態。
他將紙鶴託在掌心,對著它,低聲說了些什麼。聲音很輕,立刻被罡風吹散。然後,他指尖凝出一縷極細的、幾乎微不可查的雷靈力,輕輕點在紙鶴頭部。
紙鶴彷彿被注入了生命,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振翅而起,化作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帶著細微電光的白影,穿過凜冽的罡風,朝著東方,清音峰的方向,翩然飛去。
從那天起,每日黃昏,當罡風最為猛烈、寒潭霧氣開始升騰時,顧驚瀾都會雷打不動地折一隻紙鶴。
紙張有時是油紙,有時是包裹點心的乾淨宣紙,有時甚至是他從自己衣袍內襯上小心撕下的一角白布。材質不一,但每一隻,都折得極其認真,每一道摺痕,都力求平整。
他對著紙鶴說話的內容,也從最初的簡短,漸漸變得具體。
“今日罡風甚厲,寒潭結了一層薄冰。”
“送來的辟穀丹,味道不如清音峰的。”
“崖縫裡生了一株墨葉草,能在罡風中存活,很堅韌。”
“想起師尊曾說,星痕花最耐寒,不知清音峰的開了幾朵。”
“昨夜打坐,靈力運轉比前日順暢了些許。”
“寒潭深處,似有活物游弋,氣息隱晦。”
“今日……無事。只是有些想喝苦蕎茶。”
他的聲音依舊很低,很平淡,像是在陳述最尋常不過的事實。
但那些平淡話語裡,卻藏著只有彼此才懂的密碼,“不如清音峰的”意味著想念,“墨葉草堅韌”意味著他在堅持,“星痕花”是共同的記憶,“靈力運轉順暢”是讓她放心,“寒潭活物”是提醒她注意,“無事”只是“想喝茶”的鋪墊。
紙鶴載著這些無聲的“日常”與“思念”,飛越重重山巒,穿過護山大陣,準確無誤地落入清音小築的院中。
有時落在石桌上,有時停在窗欞邊,有時甚至會輕輕啄一下正在廊下看書的夏音禾的手背。
夏音禾每次都會停下手中的事,將紙鶴拾起,拆開。看著上面或許有、或許沒有的字跡,或者只是感受著紙張上殘留的、微弱的雷靈氣息,她便能大致猜到他想說什麼。
然後,她會取出一張新的、裁成小方塊的素白宣紙,提筆,蘸墨,寫下回信。
她的回信也很簡短,有時只有幾個字。
“己知。”
“耐寒,尚未開。”
“靜心。”
“勿近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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