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禾的目光,終於完全聚焦。她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寫滿了驚恐、絕望、狂喜、以及某種她從未見過的、瀕臨崩潰的脆弱的臉,看著他眼中洶湧的淚水,感受著他身體無法控制的、細微的顫抖。
她沒有立刻去看自己身上的傷,也沒有去管周圍的環境。她的神智,似乎還未完全從重傷昏迷的混沌中徹底清醒,但某種更深的、近乎本能的東西,讓她做出了反應。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自己那隻尚且完好的右手。
手很涼,沒什麼力氣,抬起的動作緩慢而滯澀,彷彿有千鈞之重。
然後,那隻冰涼的手,輕輕抬起,帶著安撫的意味,極其溫柔地,撫上了顧驚瀾沾滿血汙淚痕、冰冷緊繃的臉頰。
指尖的微涼,和她掌心那一點點微弱的溫度,如同最輕柔的羽毛,拂過顧驚瀾瀕臨斷裂的神經。
顧驚瀾的身體,猛地僵住,連哭泣都停止了,只是睜著那雙蓄滿淚水、通紅一片的眼睛,呆呆地看著她,彷彿無法理解這輕柔的觸碰意味著什麼。
夏音禾看著他呆滯驚惶、如同受驚小獸般的眼神,心中那處因為被魔氣侵蝕和傷痛而冰冷堅硬的地方,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痠軟軟地塌陷下去一塊。
她指尖微微用力,用指腹,輕輕擦去他臉頰上一道混合著血汙的淚痕,動作笨拙,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和耐心。
然後,她看著他,扯了扯乾裂的嘴唇,試圖露出一個笑容,卻因為牽動傷口和太過虛弱,那笑容顯得蒼白而無力,甚至有些扭曲。
但她還是努力地,用嘶啞微弱、卻異常清晰堅定的聲音,一字一句,對他說道:
“驚瀾,我沒事。”
她頓了頓,目光溫和地、包容地,看進他惶恐不安的眼眸深處,彷彿要透過那雙眼睛,看進他瀕臨崩潰的靈魂,給予最首接的安撫。
“你看,我在這裡。”
她的聲音更輕了些,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穿透一切嘈雜與恐懼的力量,清晰地傳入顧驚瀾耳中,也敲打在他那顆被絕望和心魔層層包裹、冰冷僵硬的心臟上。
“哪裡也不去。”
最後五個字,她說得很慢,很鄭重,彷彿一個承諾,一個誓言。
顧驚瀾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蒼白臉上那努力擠出的、不成樣子的笑容,看著她眼中那溫和而堅定的光芒,聽著她嘶啞卻清晰的話語。
“我沒事。”
“我在這裡。”
“哪裡也不去。”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小的、卻帶著灼熱溫度的火星,落入他冰冷死寂、被黑暗和恐懼填滿的心湖。
滋啦——!
冰層碎裂的聲音,彷彿在靈魂深處響起。
那翻騰叫囂、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心魔戾氣,那偏執瘋狂的、想要將她獨佔藏匿的黑暗慾望,那無邊無際的、失去她的恐懼和絕望……在她這輕柔的觸碰、溫和的目光、和簡單卻無比堅定的話語面前,如同被陽光照射的積雪,又如退潮的海水,迅速、無聲地,褪去,消融。
不是被強行壓制,而是被一種更溫暖、更強大、也更讓他無法抗拒的力量,溫柔地覆蓋、撫平。
他看著她,看著她真切地躺在自己懷中,看著她對自己說話,看著她眼中只有自己的倒影。
她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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