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禾憑什麼?!一個外鄉人,一個替死鬼!她林婉兒才是……才是……
巨大的荒謬感和滅頂的悔恨,像兩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幾乎窒息。她死死瞪著那邊渾然未覺、依舊低聲說著什麼的兩人,視線模糊,只有夏音禾臉上那刺眼的幸福笑容,和神明(不,是夏斯年)那專注的側影,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視網膜上,燙進她靈魂深處。
攤主的罵聲,周圍的嘈雜,瞬間離她遠去。她彷彿又回到了前世那個冰冷的神廟,獨自一人,在永恆的寂靜和恐懼中慢慢枯萎。而此刻,那個曾帶給她無盡噩夢的存在,正以另一種她做夢都想不到的姿態,將另一個人妥帖地護在身旁,行走在溫暖熱鬧的人間燈火裡。
“呵……呵呵……”破碎的、帶著哭腔的笑聲,從她喉嚨裡擠出來。她猛地轉過身,像是身後有惡鬼追趕,跌跌撞撞地推開人群,瘋了一般朝著集市外、黑暗的來路跑去。腳上的疼痛,散亂的頭髮,旁人的驚呼和指指點點,她都顧不上了。
她只想逃,逃離這荒唐到可笑、殘忍到極致的一幕。
夏音禾似有所覺,從蓮花燈籠上抬起頭,望向林婉兒狼狽逃離的方向,只看到一個跌跌撞撞、迅速消失在人群與夜色中的模糊背影。她微微偏頭,有些疑惑。
“怎麼了?”夏斯年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晃動的人影,並未在意。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她身上,和她手裡的燈籠,“喜歡這個?”
“啊?嗯……”夏音禾收回視線,將那點疑惑拋開,舉起蓮花燈籠,對著光看了看,暖粉色的光映亮她的笑臉,“喜歡,很漂亮。”
“買。”夏斯年言簡意賅,目光掃過攤主老漢。
老漢這才如夢初醒,連忙報了個價。夏斯年遞過去一小塊碎銀,老漢接過,連連道謝,又找了些銅板。
夏音禾提著那盞小小的蓮花燈,暖光在她手邊跳躍。她心情很好,之前的插曲並未影響她的興致。
“還想看什麼?”夏斯年問,目光落在她帶笑的側臉上。周圍的嘈雜似乎也不再那麼難以忍受了。
“去那邊橋上看看吧?聽說從橋上往下看,河裡的燈影可好看了。”夏音禾指著不遠處一座石拱橋。
“好。”
……
另一邊。
林婉兒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跌跌撞撞跑回陳家的。腳踝被碎瓷劃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滲出的血染溼了襪子和鞋面,但她感覺不到,腦子裡只有那張燈火下專注溫和的側臉,和夏音禾臉上刺眼的笑容。
推開陳家那扇虛掩的、在夜裡也透著股壓抑感的黑漆木門時,堂屋裡還亮著燈。婆婆陳王氏正坐在油燈下,就著昏暗的光線縫補一件衣服,聽見門響,頭也沒抬,只從鼻子裡哼出一聲:“還知道回來?看看什麼時辰了!一家子老小等著你伺候晚飯,你倒好,野到天黑!”
若是往常,林婉兒早己低頭認錯,趕緊去灶房忙活。可此刻,她渾渾噩噩,耳朵裡嗡嗡作響,婆婆尖利的聲音像是隔了一層水傳來,模糊不清。她靠著門框,臉色在昏暗光線下慘白如紙,眼神空洞,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氣。
陳王氏沒聽到回應,這才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這一瞥,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作死啊你!這副鬼樣子給誰看?又跟誰慪氣去了?還是嫌我們陳家虧待你了?哭喪著臉!”
林婉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聲音。腳下一軟,差點癱坐下去。
“娘,怎麼了?”裡屋門簾一掀,陳文澤走了出來。他手裡還拿著一卷書,臉上帶著被打擾的不耐煩,待看清林婉兒失魂落魄、衣衫不整的樣子,也愣了一下,“婉兒?你……你這是去哪兒了?怎麼弄成這樣?”
他的語氣裡有關切,但更多的是一種“你怎麼又添麻煩”的無奈。
林婉兒看著他,看著這個她前世今生選擇的、以為可以依靠的丈夫。他穿著乾淨的細布長衫,頭髮梳得整齊,身上有淡淡的墨香,和集市上那個在人群中小心護著另一個女子、眼神專注的青色身影重疊又分離。一個溫吞,怯懦,連自己母親都不敢頂撞;另一個……林婉兒閉了閉眼,不敢再想。
“我問你話呢!聾了?”陳王氏見她不理不睬,火氣更旺,把針線笸籮往桌上一摜,“讓你去集市扯二尺布回來給文澤做件新褂子,布呢?錢呢?你是不是又把錢弄丟了?還是偷偷補貼你孃家那個無底洞去了?!”
“我……我沒有……”林婉兒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嘶啞,“布……布我沒買……”
“沒買?”陳王氏聲音陡然拔高,“錢呢?那可是足足五十文!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