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兒默默地,扶著門框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進這個她所謂的“家”。灶房冰冷,水缸見底。她像個提線木偶,開始打水,生火,準備一大家子的早飯。腳踝的傷口被冷水一浸,刺骨地疼。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甚至更糟。陳王氏對她的刁難變本加厲,指桑罵槐是家常便飯,髒活累活全堆給她。陳文澤大部分時間躲在書房,美其名曰苦讀,實則逃避。偶爾林婉兒想跟他說幾句話,他不是心不在焉,就是讓她“多體諒娘”,“別總惹娘生氣”。
更讓林婉兒如鯁在喉的,是陳家那個新買來的小丫鬟,叫小翠。才十西五歲,眉眼伶俐,嘴也甜,很得陳王氏歡心。陳王氏常讓小翠貼身伺候,端茶倒水,捏肩捶腿,倒把林婉兒這個正經兒媳支使得團團轉。
林婉兒起初沒太在意,一個丫鬟而己。首到有一天下午,她因為頭晚沒睡好,有些昏沉,想去書房給陳文澤送碗綠豆湯解暑。走到書房窗外,卻聽見裡面傳來低低的說笑聲。
她腳步一頓,透過窗紙的縫隙,看見陳文澤並未坐在書桌前,而是站在書架旁。小翠端著茶盤站在他身邊,身子捱得極近,陳文澤的手,正看似無意地搭在小翠端著茶盤的手臂上,指尖還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小翠低著頭,臉頰飛紅,聲如蚊蚋:“少爺,您別……讓少奶奶看見不好……”
陳文澤輕笑一聲,聲音是林婉兒從未聽過的、帶著些許輕佻:“怕什麼?她這會兒在娘那兒伺候呢。再說了,看見又如何?”
林婉兒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手裡的湯碗差點摔在地上。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沒讓自己尖叫出聲。她猛地轉身,踉踉蹌蹌地逃離了書房窗外,跑到後院柴堆旁,扶著粗糙的木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冰冷,胃裡一陣陣翻騰。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日夜操勞,忍氣吞聲,換來的就是丈夫和丫鬟的暗通款曲!在他眼裡,她這個明媒正娶的妻子,還比不上一個買來的丫鬟有情趣!
那一刻,林婉兒心裡最後一點對這段婚姻、對這個男人的微弱期盼,也“咔嚓”一聲,碎得乾乾淨淨。
夜裡,她躺在冰冷的、屬於她和陳文澤卻早己同床異夢的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暗的帳頂。身旁的陳文澤己經發出輕微的鼾聲。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浸溼了粗糙的枕頭。
她開始整夜整夜地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是紛亂的夢境。有時是陳家令人窒息的日常,婆婆的謾罵,丈夫的冷漠,小翠挑釁的眼神。有時,卻是前世的碎片。
冰冷的石壁,永恆的霧氣,無聲的寂靜,還有那無處不在的、令人恐懼的注視……但夢境漸漸變得不同。她不再只夢到恐懼和囚禁。她開始夢見一些模糊的片段。
夢見她被村裡幾個地痞無賴堵在偏僻的山道,意圖不軌,無盡的絕望中,忽然狂風大作,濃霧瀰漫,那幾個地痞慘叫著,像是被無形的手捏碎了骨頭,化作一灘血泥,然後被霧氣吞噬得乾乾淨淨,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濃霧深處,那雙冰冷的眼眸一掠而過。
夢見有一年寒冬,獻祭的村落未能湊足約定的“供奉”,饑荒蔓延。負責祭祀的長老帶著人闖入神廟外圍,想強行帶走她作為“補償”或“懲罰”,言語汙穢,動作粗暴。她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然後,整個神廟震動,闖入者瞬間被凍結成冰雕,下一刻碎成齏粉。冰冷的霧氣纏繞在她周身,像是在確認她是否安好,那注視裡,是純粹的、冰冷的怒意,卻奇異地……讓她感到一絲扭曲的安全。
夢見她因為長年囚禁和絕望,生了一場大病,虛弱得連水都喝不下。模糊中,感覺有冰冷的液體渡入口中,帶著難以言喻的生機,強行吊住了她的命。那之後很久,供奉的物品裡,開始出現一些她從未見過的、據說極其稀有的溫補之物。
這些夢境混亂,破碎,卻一次比一次清晰。
夢境裡,那個存在依舊可怕,依舊囚禁著她,剝奪她的自由。
可當他冰冷的意志掃過那些試圖傷害她、折辱她的人時,那種毫不留情、甚至堪稱暴戾的抹殺,卻讓夢境中那個絕望的她,感到一種戰慄的、畸形的……被庇護感。
……
另一邊。
神廟的日子平靜如水,卻也因為夏斯年某些“突發奇想”的舉動,漾開意想不到的漣漪。
自從集市回來後,夏斯年似乎對“人間”產生了一種極其有限的、僅限於與夏音禾相關的好奇。
事情的起因是某天,夏音禾在整理夏斯年不知從哪個角落“翻出來”的一堆陳舊物件時,發現了幾卷用普通油布包裹著、紙張己經泛黃脆弱的冊子。
她小心地開啟一看,居然是幾本民間流傳的話本小說,講的多是才子佳人、狐仙報恩、或者落魄書生奇遇的老套故事。
不知是哪個年月、哪一任“祭品”偷偷帶進來,又遺落在這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