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禾昏迷了一天一夜。墨淵在藥堂走廊上站了一天一夜,沒有吃一口東西,沒有喝一口水,沒有坐下來休息。他就站在那裡,面朝病房的門,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樁子。
藥堂長老勸他去歇一會兒,他沒聽見,或者聽見了但沒理。送飯的弟子把飯端到他面前,他看都沒看一眼。陸瑩瑩來過一次,遠遠站了一會兒,走了。蘇衍沒有來。
第二天傍晚,夏音禾睜開了眼睛。她第一眼看到的是藥堂的房頂,木樑上刻著驅邪的符文。她轉了轉頭,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墨淵。墨淵的臉色很差,眼窩陷進去了一圈,嘴唇乾裂起皮,衣服上全是灰和幹掉的血跡,跟她昏迷前一模一樣。他站在那裡的姿勢很僵硬,像是怕動一下就會錯過她醒來的瞬間。
“你站了多久?”夏音禾問,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墨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走進來,在床邊坐下,看著她。他的視線從她的額頭移到她的手臂,從手臂移到她的腳,把她身上每一個傷口都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膝蓋。
“我要走了。”墨淵說。
夏音禾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我要走了。”墨淵重複了一遍,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會傷害你。我己經傷害你了。下次可能不只是這樣,下次你可能醒不過來。”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夏音禾,一首盯著自己的膝蓋。他的手指攥著床單,攥得指節發白。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唸一份己經打了很久的草稿,每個字都想了很多遍才說出口。
夏音禾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三秒,慢慢坐了起來。身上的傷被牽動,疼得她皺了一下眉,但她沒有躺回去。她看著墨淵,墨淵沒有抬頭。
“你要去哪?”夏音禾問。
“不知道。越遠越好。”
“你什麼都不記得,你能去哪?”
墨淵沉默了一下:“能走就行。”
夏音禾深吸了一口氣,傷口被扯得更疼了,但她顧不上。她伸手捏住墨淵的下巴,把他的臉轉過來,逼他看著自己。墨淵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眼眶微微泛紅,但沒哭。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夏音禾看到他的瞳孔在發抖,很小幅度的抖,像一根被風吹動的蠟燭。
“墨淵,你看著我。”夏音禾說,“你敢走試試?”
墨淵的瞳孔抖了一下。
夏音禾鬆開他的下巴,張開雙臂,抱住了他。她的動作很慢,因為身上的傷還在疼,但她抱得很緊,緊到墨淵能感覺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力,像一個錘子在敲一面鼓。
“我不怕你。”夏音禾的聲音從墨淵的肩膀上傳出來,悶悶的但很清楚,“我從來沒怕過你。你失控的時候我怕過嗎?你渾身冒黑氣的時候我怕過嗎?你的力量連長老都怕,我怕過嗎?”
墨淵沒說話。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沒有抬起來抱她。
夏音禾繼續說:“你問我我會不會受傷,我受傷了。你問我你會不會傷害我,你傷害了。但那又怎樣?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選你的時候就知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我知道。我全知道。”
墨淵的手慢慢抬了起來,手指觸到夏音禾的後背,很輕,像是在摸一件怕碎的東西。
夏音禾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聲音放低了一些:“就算你把這個世界毀了,我也在你身邊。你去哪我去哪,你毀滅世界我就站在廢墟上陪你。你聽明白了嗎?”
墨淵的手猛地收緊了。他抱住了夏音禾,力氣大得像要把她揉進骨頭裡。他的臉埋在她的頭髮裡,肩膀在發抖。沒有聲音,沒有眼淚,但他的身體在抖,抖得很厲害,像一個在暴風雪裡站了很久的人終於進到了屋子裡。
“你聽明白了沒有?”夏音禾又問了一遍,聲音悶悶的。
墨淵點了點頭,下巴磕在夏音禾的肩膀上。
兩個人就這樣抱了很久。藥堂長老從走廊經過,看到病房裡的場景,默默把門帶上了。走廊裡傳來他走遠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的,越來越輕。
夏音禾先鬆開了手。她靠在枕頭上,看著墨淵。墨淵的眼眶還是紅的,但瞳孔不抖了,那雙黑色的眼睛重新有了焦距,正定定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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