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
第二十八天下午。
雲霧站在廣場最邊緣的沙丘上。不是站崗——審查站那邊是嵐和巖鋒輪流去，雲霧不去。不是因為他不願意。是風不往那個方向吹。
風車草族的風不吹往不重要的方向。風往哪裡吹——取決於風語在聽什麼。今天下午，風在他手指間順時針轉，一圈比一圈慢。不是累。是在往回找。
風在找前天晚上。昨天晚上。今天早上。把所有他看過的東西重新吹一遍——然後停在他剛才看到的那一幀上。
雲霧閉了一下眼睛。風從他指縫裡漏出去——不是吹。是散。風車草族的風在不想讓人知道的時候會散得很輕。但今天下午的風散法不一樣——不是他想藏。是風變輕了。輕到他自己都快託不住。
暖陽從空屋裡走出來。外袍披在肩上——月光的銀色。她的眼睛往廣場邊緣看。沙丘上有風車草族的風——她看不到風。但她能看到沙在動。沙子不是往一個方向揚——是圍著一個點轉。那個點上有個人。
她走過去。
沙丘不大。走上去的時候沙子往下滑。雲霧的手比聲音先到——他拉住了她的手腕。不是握。是託。風把沙子托起來——風車草族可以讓風托住沙子。也可以托住人。
暖陽沒有站穩。不是沒力氣。是沙丘太鬆。她抓住他的手——他的指甲是涼的。不是風車草族正常的那種涼。是某種冰涼——風紋從指根往上，已經爬過了第二個指節。
暖陽：“你在看什麼。”
雲霧把手收了回去。風沒有散。還在他手指間轉——比剛才更輕了。輕到沙粒在風圈裡浮不起來，只是抖。
雲霧：“前天晚上看了一遍——月光喊你的名字。昨天晚上又看了一遍——巖鋒手背上的三個孔合上。剛才看第三遍——你站在中間，左手月光，右手巖鋒。花箭第五瓣往裡推。”
他笑了一下。嘴角抬起來的幅度和平時一樣——但是眼睛沒有彎。風車草族的眼睛彎不彎，風能感覺到。風在往她這邊吹——帶著他撥出來的氣。是涼的。那天在高原邊緣，風吹過來的氣不是涼的。是熱的——因為他剛用了一次預知，風語在燒。現在不是。現在的風是涼的。不是退燒了。是已經燒完了。
暖陽：“你多久沒有用預知了。”
雲霧沒有說話。他把手抬起來——五根手指尖上有風的痕跡。風語每次用都會在皮膚上留下印子——風車草族叫它“風紋”。紋越深，後面的時間越短。他右手五根手指——從指尖到第二個指節，全是風紋。
不是今天留的。是這些天一點一點爬上去的。
第一次是他跟她下高原那天。她說“我沒有時間了”——他在回答“還有十四天”的時候，看了一眼。只一眼。但一眼也是預知。第二次是在東海石礦——他隔著岩石層把風往裡推，暖光留下來的門的方向。第三次在審查站——風從六執事的旗下面穿過去，聽她在旗後面的話。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他都跟自己說：最後一次。然後下一次又來。
雲霧：“不是不能用。是我決定在第五天之前——不再用了。”
他把手收回去。風從他手指間散掉了——不是停下。是放掉。風散出去的瞬間，沙子落回地面。不是砸。是輕輕落下。風車草族放風的時候——風會托住最後一下。不是捨不得。是風有自己的禮貌。
暖陽看著他的手。風紋在手背上也能看到了——從指根往外延伸的細紋，像風吹過沙地的痕跡。不是傷。是風走過的地方。風走過去以後不會再回來。第二次的風是新的。但云霧身上——已經快沒有地方給新風吹了。
暖陽：“你看到了什麼。”
雲霧沒有回答。他蹲下來——手指在沙子上畫了一條線。不是直線。是彎的——從廣場邊緣往海崖的方向。
雲霧：“第二十天晚上。在高原邊緣——你說你沒有時間了。我說還有十四天。其實我看到的不止這些。”
他畫了第二條線。從海崖往回——彎的。和他的方向相反。
雲霧：“我看過七十二種未來的分支。在第一天跟你下高原的時候，每種分支裡我都站在你旁邊。但只有一種是——我陪到你開門的那一天。其餘七十一種——都在半路停住了。”
他抬起眼睛看她。
雲霧：“不是我不想陪你。是風停了。風車草族的風——在命裡。命有多長，風就吹多久。風停了——人就散了。不是死。是變成風。風還在。但已經不是我的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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